于是鲜血飞溅出来,看上去比已经逐渐褪成红色的树叶的色彩更红。那好像是刺入皮肉的灼热的钉子,当拉瓦萨?麦卡德因为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的那阵疼痛而跪倒的时候,阿尔巴利诺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毫不动摇的笑容。
正是那个表情诉说了一切:赫斯塔尔?阿玛莱特或许会杀死他。但是礼拜日园丁是不会的,他们依然正静待某件事情的发生。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般来说,或许不幸更多一些在那次枪击事件之后,麦卡德确实还活着。
那把猎枪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老旧枪支,杀伤力颇为有限,甚至没能在麦卡德腿上留下一个洞穿的伤口……从这个角度来讲,阿尔巴利诺很可能是故意的。他腿上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
而阿尔巴利诺似乎是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来地下室的频率更多了一些。
有的时候他会在地下室画一些铅笔草稿,麦卡德看不清楚画面上的内容,但是猜测图中估计会有许多尸体……其中还包括他的那一具。
到了这个时候,麦卡德近乎觉得自己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那个未来已经心平气和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一天麦卡德忽然问道:“你怎么处理的我的手?”
「手」他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估计比百分之八十肢体伤残的人更加冷静,奥尔加?莫洛泽还得在那百分之二十里占一个名额。不管怎么说,当你的你的目标定成「用某种方法弄死礼拜日园丁」的时候,失去一只手或者一只脚就应该已经在你的计划之中了。
“我把它放在了法院的胜利女神雕像下面。”阿尔巴利诺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铅笔依然发出连绵不断地沙沙声。如果不考虑他们之间是罪犯和绑架案受害人的关系,这场面简直是闲适的。
麦卡德想了想,然后嗤了一声:“你不觉得这个类比有些太简单粗暴了吗?”
阿尔巴利诺低着头,又再画面上填了几笔,然后简单地说:“别对他们寄予什么希望,他们读不懂隐喻如果说我这些年之间在「观众」身上学到了什么,这可能是唯一一条。”
“这听上去可真傲慢。”麦卡德评价道。
“那是因为你对他们寄予了过多的希望。”阿尔巴利诺说,“而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因为无论你曾为了他们做多少事,他们既不会记得,也不会在乎当然,或许也发现不了,因为估计你很快就要死了。”
麦卡德似乎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是无论如何,他最后也没有反驳阿尔巴利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在你那幅画上,我是什么样子的?”
阿尔巴利诺从房间的另一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一些纯粹的愉快和好奇。然后他想了想,简单地形容道:“毫无生气,逐渐腐烂。”
这还真是个非常万能的答案。麦卡德简直有点想要苦笑。然后他又不着边际地想,被关在马厩里的那几位得知了这个答案,可能会因为惊恐而痛哭流涕。
阿尔巴利诺依然低头在纸面上写写画画,然后他忽然说道:“我会把你和那几个强奸犯展示在一起,从设计的角度来说这是必须的。但是或许观众会为此怀疑你的声誉。”
“你现在难道已经开始关心尸体本身对自己的声誉的看法了?我原来拥有这样的发言权吗?”
麦卡德讽刺道,他在肮脏的垫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到了这个时候,残缺的肢体上的幻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阵空荡荡的怪异感觉,“不过或许从奥尔加的角度来讲,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对她而言,我出现在一群强奸犯中间或许相得益彰。”
“这应该不是你对自己的看法。”阿尔巴利诺从稿纸之上扫了他一眼。
麦卡德摇摇头:“她对「好」和「坏」的看法太过黑白分明了。”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连阿尔巴利诺都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听上去更像她对你的评价。”
“不是吗?”麦卡德反问道,因为几个月的伤痛和营养不良,他的声音本来一直低沉而衰弱。
但是在这个时候竟然微微提高了一点,“她用她的个人好恶来衡量一切,而她的个人好恶其实很简单:接近真相的就是好的,远离真相或者扭曲真相的就是坏的,仅此而已,没有例外。
在她的这套行事标准的衡量之下,她当然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是世界并不是以她推崇的模式运转的,世界上大部分人想要的都不是「真相」。”
“哦?”阿尔巴利诺发出一个微微上挑的气音,“那么他们想要的什么?”
但是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告诉麦卡德。在他开口问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方要说出口的答案了。
尽管如此,麦卡德还是回答道:“正义甚至不完全是普世价值意义上的正义。人们总希望恶人受到比法律规定更沉重的刑罚。
因为迫不得已而做坏事的好人能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
大部分人对于何为「正义」都有一套自己的判别标准,他们不会在意一个恶人是因何而入狱,重点的是他们最终入狱的结局……
奥尔加不赞同当年我对乔治?罗博案的处理方式。但是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他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只要他不再杀人,他们就心满意足。”
麦卡德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阿尔巴利诺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人们听说一个罪犯强奸了幼童,他们难道不会说「这人渣应该被枪毙」吗?但是不是,他在大部分州都只会被判终身监禁,表现好甚至能提前出狱。
当人们听说一个人保护自己的时候杀了试图抢劫他的劫匪,难道不会说「干得漂亮」吗?但也不是,有的时候他们会因为防卫过当而被捕。”
麦卡德质问道,“这些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有很多愿望。而我就是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的人。”
阿尔巴利诺声音平稳地问道:“这样说,他们甚至应该感谢你咯?”
“我不需要他们感谢我,我只需要他们继续生活下去。”麦卡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是总有些因素让他们无法正常生活就比如说赫斯塔尔?阿玛莱特,或者你。连环杀手们只要活着就会继续作案,一个普通人走一次夜路、为陌生人开门、甚至好心让人搭便车就会遇害。
这就是维斯特兰的人们可能面临的未来,在这样的前提下,谁在乎一个连环杀手是被逮捕、被冤枉、还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要这些可能会谋杀他们的人死了,他们就最终得到了安全。”
“所以只要最后他们得到了制裁,你的目的就达到了无论他们以什么方式被制裁因为这就是正义。”阿尔巴利诺总结道。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就足以被称之为正义,对我而言也是如此。”麦卡德低声说道,“我们都知道奥尔加是对的,这确实存在问题:就好想我们的手里握着那根控制火车走向的控制杆,让火车转向另一条轨道的时候,可能会有人受伤譬如罗博案第七案逍遥法外的那个凶手,或者更糟糕。如果我们判断失误的话,或许会冤枉无辜的人。”
阿尔巴利诺眨了眨眼睛:“看来你也很清楚这种做法的弊端啊。”
“因为这是选择权掌握在个人手里之后会带来的必然结果但我极少会判断失误。”
麦卡德肃然回答,“当然,这些年里或许确实有那么一两个真正无辜的人死在了电椅上;但同样,也有更多更多可能逍遥法外的人被关进了监狱。”
“巴克斯医生,如果你是个好人的话,你会作何选择呢?如果巴特?哈代站在我的位置,他又会怎样选择呢?
每一个选择都是伴随着或多或少的牺牲的,至少从现在看来,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因为只有少部分人会因此感到悲伤吗?”
阿尔巴利诺似笑非笑地问道,他把画纸放回到膝盖上,抬起眼正视这麦卡德。
“这正是你的做法可能会被大部分人认为是「正义」的原因,不是吗?没人会为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共情,纵然他们被冤枉、被误杀。
人们当然会愤慨,但是人们也很快会遗忘。在极小一部分人因为一些失误而牺牲的同时,你们保护了绝大部分人……啊,我就说这种形容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不就是超级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