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的出发点是善意的。”片刻之后,麦卡德回答,“他们的判断不可能是永远对的。但是他们的出发点绝对永远是善意的。”
“善意,”阿尔巴利诺慢慢地说道,就好像在咀嚼着这个词,“你知道就算是没有斯特莱德,赫斯塔尔有一定的可能性成为一个杀人犯吧?”
麦卡德没有回答,但是看他的表情,他确实知道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曾在儿童时代被性侵过,可也并不是人人都会成为杀人犯。
他们的童年时代确实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给他们未来的人生造成了影响。但是也并不是人人都会走上那条路的。
阿尔巴利诺轻飘飘地说道:“你能想象他都经历了什么。”
麦卡德当然能想象,他见过太多会强奸小男孩的人渣了,BAU的探员们有三分之一都是被这种人弄出心理问题的。他熟悉那种讨论,威胁,恐吓,年长者对年幼者的控制和施压。他摇摇头,然后说:“但这并不是他杀人的理由。”
阿尔巴利诺嗤笑了一声,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果然如此」。
然后,阿尔巴利诺接着问:“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你有机会面对童年时代的赫斯塔尔,你会选择救他吗?”
他抛出这个问题,然后没有等麦卡德的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速写本,缓步离开了。
在这场谈话之后的某一天,拉瓦萨?麦卡德又做了梦。
他首先梦见了阿尔巴利诺的木屋之外那片秋季的树林,树木的叶子全然是灿烂的金红色,在落叶的掩盖之下,一条羊肠小路延续向森林的深处。
奥尔加?莫洛泽就在这条道路上向前走着,身上依然穿着标有黄色FBI字母的那件深蓝色外套。
麦卡德想要说什么,在这种时刻,他总感觉到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一些已经干死的词藏在他的舌头下面,枯萎的字母埋葬在舌头底部。他想要把那话语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但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奥尔加没有开口,他们顺着延伸向森林深处的不可知的道路一路跋涉着,知道一路掩埋到他们脚踝的枯叶变成了浓稠的鲜血。
因为这是个梦,所以麦卡德没有质疑这个梦的逻辑,也没有从梦中惊醒。
然后奥尔加就如同退场的歌剧演员一般从这个梦境中退场了,她向并不存在的观众鞠躬,然后退出了梦境的幕布接下来麦卡德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教堂里,这座教堂是他曾经见过的所有教堂的集合体,怪异地缝合了哥特式的玻璃彩窗和巴洛克式的繁复内饰,罗马式的圆顶下方绘着种种天顶壁画,全是当年他们在匡提科培训的时候看过的那些尸体和嫌疑人的照片。
小小的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就站在这座教堂的中央,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年幼,像是他曾经从斯特莱德手里看过的那些资料照片的夸张版本,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超过七岁。
他看着那孩子瘦削的、苍白的面孔和甚至比成年之后颜色更浅的金发,然后注意到他在教堂的地板上投下了一个狰狞的影子。
那影子就如同恶魔一般有着羊似的尖角,阴影黑色的边缘在教堂的地板上熊熊燃烧,内里颜色深沉得就好像盛满血的黑色池塘。
然后,卡巴?斯特莱德就毫无逻辑地突然出现在年幼的赫斯塔尔身后,苍老而微微发胖的脸上依然横贯着那个鲜血淋漓的枪眼。他伸出手去,就好像全然无视了孩童身后黑色的影子一样,试图去摸那孩子的脸,他脸上带着一个指向性无比明显的猥亵的笑容。
而与此同时麦卡德忽然发现自己的手里有一把枪
他的手里有一把枪,一把柯尔特的左轮手枪,跟应该躺在WLPD的物证室里的一模一样。
已故的老巴克斯医生曾用那把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而后来那枪被阿尔巴利诺送给了阿玛莱特。现在这把枪握在他的掌心里,如同山岳般沉重,像烙铁一样烫。
他举起那把枪枪口朝向斯特莱德他心中有个声音正咆哮着不要。
因为他知道那即将受害的孩童有着魔鬼一般的影子。他看见阿尔巴利诺?巴克斯从那影子里生长出来,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赤裸的脚踩在满地的尸骸之中,“善意。”这个杀人狂让这个词从自己的舌头上滚过,就好像在说一个笑话,“一个不可信的理由就好像此刻。即便如此,你也会救他吗?”
麦卡德咬着牙,他握枪的手指在颤,然后枪口爆发出一声枪响。
就好像他的意志永远快于他的动作。教堂消失了,黑色的古老墙壁像是叠纸一般四散开去,斯特莱德满脸是血的向后倒去,坠入到血红色的夕阳之中。
站在影子里的阿尔巴利诺在声音尖利地大笑,金发的孩童把那双永远隐含着阴郁的怒意的蓝色眼睛望向他的方向。
然后那年幼的过分的孩子忽然开始生长麦卡德眼睁睁地看着他迅速地变成了少年人、背着书包的学生、笨拙地打着领带的步入职场的青年人,最后变成了那个步入中年的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他就站在斯特莱德的尸体的前方。但是看上去与麦卡德认识的那个阿玛莱特也没有任何区别,那双蓝眼睛里依然翻滚着某种暗沉的、难以用语言描摹的东西,麦卡德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一种不熟悉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对准了这个金发的中年人。
阿尔巴利诺疯狂地大笑起来,下一秒黑洞洞地枪口中砰地长出罂粟花来,和他曾经在奥尔加的病床床头上看见的那一束一模一样。
然后他眼前的场景全都消散了。
蓝眼睛的男人、站在影子里的阿尔巴利诺、教堂和如血的黄昏全都消失了。
麦卡德站在弥漫着晨雾的林间,赤裸的脚掌踩在干枯的叶子上,身穿FBI的蓝外套的奥尔加?莫洛泽站在他的对面,手上把玩着一朵血红色的罂粟花。
“罂粟是睡眠之神修普诺斯的象征,这种花就被种植在他的宫殿的门前。传说中他的儿子梦神摩尔普斯会手持罂粟果站在修普诺斯的床前,守护他不从酣睡中惊醒。”
奥尔加慢吞吞地说道这话他好像从哪儿听过,但是他想不起来了。“这就是你的梦吗?”
麦卡德的嘴唇动了动,他又一次失去了合理地措辞的能力,他犹疑着说:“我”
“算了,这并不重要。”奥尔加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个他很熟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容,“麦卡德探员,最后我们都是会死的。”
然后拉瓦萨?麦卡德猛然睁开眼睛,梦境里的世界就此消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汗淋漓,气息紊乱粗重得好像破损的风箱。
阿尔巴利诺就站在他的面前,床垫的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个探究的神情。
“看上去你做了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梦啊。”他说。
麦卡德没法描述梦境中出现的那种奇怪场景,也不想跟一个杀人狂这样掏心掏肺地说话。
所以他选择用沉默了平复自己的心情,片刻之后,他才谨慎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地下室比平常更加寂静黑暗。如果麦卡德的生物钟没出问题的话,现在正是深夜。
然后他意识到阿尔巴利诺可能刚从外面回来,他的颧骨被冻得发红,眉毛和头发上还落着没融化的雪粒,鞋子看上去还湿漉漉的……现在已经是什么月份了?外面已经在下雪了吗?
阿尔巴利诺专注地打量着他,就好像打量着画布、颜料或者砧板上的一块肉。然后他愉快地摊开手,笑眯眯地说:“时候到了。”
麦卡德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越狱了。
如果一个人有几乎向别人描述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说不定人人都有许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