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时间、甚至是在工作日下班之后,麦卡德都很少会喝酒。因为做这行的人经常会三更半夜被一个电话吵起来,然后就搭上飞机飞往不知道哪个州的案发现场。但是他现在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去干,确切地说,他其实从昨天就已经开始放假了。
他们不再需要搜查令了,诚如奥尔加所言。
前一天的上午,等到麦卡德赶到现场的时候,死者家属已经先一步到达了现场,他们很确定死者就是他们寻找了六天的罗莎?史密斯。
案发地或者更确切地说,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在市内的一座公园里。
没人在寒冷的冬天去逛公园,新雪还没有落下来。而前几天的积雪已经在地面上冻硬得跟冰块一样;
公园里冷冷清清的,呈现出一派呆板的产白色泽,而封锁线外则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遇难者的家属则留在封锁线里面一点点的地方,披着毯子、神情恍惚地坐在一辆救护车的后面。
麦卡德越过他们的时候看见他们的眼圈和鼻尖都是通红的,离他们几米之遥的封锁线外,正有个勇敢的记者试图越过警员的阻拦,把话筒竭力往那对夫妇的方向伸过去,问他们认为这起案件是否与贪污事件有关,现在他们的女儿死了,他们有没有做出哪怕那么一点点的反省?
而凶手当然是礼拜日园丁。虽然他们在之前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但是案发现场所呈现出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奥尔加总是对的。
麦卡德很清楚,礼拜日园丁并不是那种执着于去惩罚任何人犯下的任何罪恶的杀手,礼拜日园丁并不在乎,只有不在乎的人能在这个世界上平静地生活。
案发现场的景象可以称得上是震撼,除礼拜日园丁之外的任何杀手都不会把身着白色长裙、甚至面带微笑的死者和成百上千朵保留着完整的枝干的水仙花冰冻在两立方米的巨大冰块里。
那冰块被封冻在湖泊中央,高度与水平面齐平,看上去就好像是镜中蓝白色的幻象。
CSI们冲在案发现场的最前面,警员们见缝插针地帮忙固定证据,侧写师们被挤在人群的最后方,其实这个现场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侧写师了。
但是麦卡德依然在这里,他注视着被封冻在湖中央的巨大冰块,现在CSI和法医局的人还在激烈地争论着怎么完完整整地把那东西从湖里拖出来。
从他所站的角度,麦卡德可以看清罗莎?史密斯的一头金发以极为优雅的弧度在冰封的水面之下散开,她的嘴唇和眼睑泛着死亡的青色,静脉网从面孔上如同蛛丝一般扩散开来,那是腐烂的前兆。
六天之前她还是活着的。史密斯夫妇给警方看过她的照片、还有存在她母亲手机里的录像,那是几个月之前她生日会的时候、鼻尖上沾着奶油大笑的片段。她只有十六岁,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在父母还注意到的时候沿着一条道路一直向前走,走到了教堂前方的圆形广场现在她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麦卡德不知道应该怎样用语言形容这种感受。
“那是差不多正正两吨水,礼拜日园丁是怎么把那玩意运到公园里的?”而同一时刻,奥尔加在麦卡德身边小声嘀咕着,听上去真心诚意地疑惑,很明显被这场景完全吸引了。
残酷的谋杀,救护车后面流泪的被害人家属和封锁线外聒噪的记者都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这正证实了麦卡德的论断:只有不在乎的人能在这个世界上平静地生活。
后来麦卡德从塔伦警官那里听说,发现尸体的是公园的一位工作人员,他在早晨公园开放之前进行例行巡视的时候,发现公园的湖面上似乎有异常,凑近才发现这块巨大的冰被结结实实地冻在湖泊的冰层下面。
这人当然报了警,但不知道是否是警局里有些警员被媒体买通了的缘故,在警方抵达现场之前第一批记者就已经到了。几分钟之内死者的照片就在社交软件上传播得到处都是,死相离奇的尸体照片值得推特上的一个热搜。
毫无疑问,就算是凶手是礼拜日园丁,这一次的阵仗也有点夸张了,显然维斯特兰的媒体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夸张」、「戏剧化」和「残酷谋杀」显然是人们最喜欢的东西。
从这些尸体图片和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席卷人们的眼帘的时刻开始,不会再有人关注为红斑狼疮发声的歌手、失踪的女孩还有互助会的捐款到底有没有被贪污了,维斯特兰的每一个报纸头条都会是礼拜日园丁。
当天下午,面目阴沉的警局局长出面感谢了BAU探员们作出的努力,并且告诉他们工作可以到此结束了。“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失踪的女孩,现在女孩已经死了,所以任务已经结束了”,这可真是个有力的逻辑链。
局长走后,塔伦警官挤眉弄眼地告诉他们说,市长决定就这次的恶性案件召开新闻发布会,警局局长的位置可能又要换人了。
所以局长才没时间管这个案子的善后工作。
但是说实在的,麦卡德并不在乎。
BAU的探员们离开警局之前见到了史密斯夫妇,夫妇二人眼睛红红,一副已经流干了眼泪的样子。非常出乎意料的是,在他们上车之前,史密斯夫人毫无征兆地上前拥抱了麦卡德一下,并且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史密斯夫人的声音又低又沙哑,但是听上去依然是温柔的,“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年轻人。这不是你们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而拉瓦萨?麦卡德又能说什么呢?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吗?
他最后只能说:“她的死亡并无痛苦。”
这是一句实话。苍白又无力,但是好歹是一句实话。
此时此刻,拉瓦萨?麦卡德坐在酒吧里,在一片模糊了事物本身的形状的昏黑之中。
在三十多个小时之后,案发现场洁白、严寒、冷漠的场景已经离他很远了。
酒吧里播放着鼓点强劲的摇滚音乐。可惜此时此刻没有人有心情去欣赏。
他凝视着酒杯里呈现出冷冰冰的琥珀色的酒液,就好像注视着某个人冷冰冰的琥珀色眼睛。
在这一片黑暗之外,人们必然欢笑着走过街道,庆祝着基督降生的前夜,并且把伯利恒之星挂在圣诞树的尖端上。
“Go tell that long tongue liar/Go and tell that midnight rider/Tell the rambler, the gambler, the back biter/Tell them that God's going to cut 'em down...“
在音乐的遮盖之下,麦卡德忽然听见一个预料之外的声音从他的近旁响起来。
“圣诞快乐,麦卡德探员。”这个熟悉的声音说。
麦卡德抬起头,看见奥尔加就懒散地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看上去花里胡哨的鸡尾酒。
而这家店的规矩则是,鸡尾酒的长相越花哨,在酒水单上的名字就越奇怪。
麦卡德向着这位不速之客挑了一下眉:“这可不是适合互道圣诞快乐的时刻。”
他没问奥尔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里之前是否预见到她会在这里碰到麦卡德这都很难说。麦卡德不认为世界上有人能猜到他一时兴起随便挑选的酒吧。但是涉及到奥尔加,结论总不能得出的这么武断。
“怎么不是呢,今天不是平安夜吗?”奥尔加明知故问地眨眨眼睛,她看上去依然轻松而平静。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去庆祝圣诞节?据我所知伯纳德和赛门昨天晚上就坐飞机离开维斯特兰了。他们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麦卡德说,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很难喝醉,也不太喜欢威士忌的味道。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呢?指望有个人忽然冒出来安慰自己吗?
“庆祝别人的生日很无聊,哪怕是庆祝上帝的儿子的生日更不用说有些研究者认为他根本不是在明天出生的。”奥尔加在麦卡德的身边坐下,吐出了这个怎么听怎么奇怪的观点。
麦卡德瞥了她一眼,随口问:“你不相信世界上有上帝,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