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店老板低声说,在他把这段话最为关键的部分说出口之后,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吞吞吐吐的了。“虽然他显然有意识地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我其实还是认出了他是谁,我之前曾经见过他的脸……在报纸上。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他是一名法官。”
这真是个出人意料的离谱答案。
麦卡德冷冰冰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而奥尔加则没什么情绪的、模式化地「哇哦」了一声。
麦卡德心里已经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他面前这个店老板没有在说谎的话,他们之后询问目击证人的过程可能不会太过顺利。
而他的这类预感,最后往往都会成真。
正义之士 02
【先觉者无法逃离悲剧一般的命运。】
他们走出那间逼仄的店铺,就如同从一个世界迈进到另一个世界之中。
昏暗、灰尘的气息、还有弥漫的烟味全都消散了。上午时分非常柔和的阳光倾斜着洒落下来,暖融融地照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麦卡德和奥尔加两个没有在谈论他们现在遇到的难题,也就是“在调查失踪案的时候发现一个目击者是法官。而且这个法官在目击此案之后可能跑去参加了非法的赌博活动”这种事情。他们可以稍后在烦恼这件事。
奥尔加稍微抬了一下头,向前方看去。他们此时此刻正位于这个街区景观最为美好的地方之一,街道的尽头有一座大约有上百年历史的教堂,石头砌成的建筑物表面呈现出一种棕灰色。因为落雪的缘故,那些石墙湿漉漉的,色调更加暗沉。
教堂彩色的玻璃花窗上面绘制的是一副副人们耳熟能详的宗教故事画:
也就是有关于三位一体、关于奇迹、还有关于末日审判的那些故事。
而教堂的前方则是一片圆形的砖石广场,用来铺地的那些石头砖块在上百年之间被人们的鞋底反复摩擦,每一块砖的四个角都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就如同地面上巨大的皱纹。
有一群白鸽正在这片圆形广场上悠闲地走动觅食,在有人走过的时候懒洋洋地扑棱着翅膀,这地方并非什么旅游景点,因此很少有人会去喂这些鸽子。
奥尔加和麦卡德慢慢地踱过这片广场,那些鸽子没有被惊飞,只是在他们的脚下咕咕叫着散开,啄食着砖缝里不知什么食物的残渣。
奥尔加很平静地扫视过这景象,然后忽然毫无征兆地说:“我现在比之前更加确定,这个案子的凶手就是礼拜日园丁了。”
“为什么呢?”麦卡德没有想到她会忽然说这话,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这样问道。
因为奥尔加并不是会说这种事上开玩笑的人,他甚至都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判断失误的人。
“罗莎失踪的那天,天气也很晴朗吧?”奥尔加问。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毫无逻辑的提问。
麦卡德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他们正在寻找的女孩失踪那天的天气预报,然后回答:“是的,那几天都是晴天。”
“我猜测,那一天罗莎大概也曾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经过这个地点。就在此时此刻,就是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有些人在考虑一个案件的种种可能性的时候,只从被害者本身或凶手本身去做研究,而忽略了他们所处的整个环境所起到的作用。
但是我并不这样想,环境对某些人来说至关重要甚至比他们杀害的那个人是什么人还要重要。”
奥尔加慢吞吞地说着,她的嘴角挂着一点轻微的、冷漠的笑意。
“但是当然,我只是这么一说,没有任何研究成果可以作为佐证,恐怕我们也无法以任何方法证明我所说的是对的,你就随便一听吧:
那女孩年轻美丽、生机勃勃,而且从照片来看她有一头天生金发;
她是个好奇的姑娘,于是在来到这个城市以后她把自己的父母留在房子里,自己出来走走看看,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观。她自然走到了这座教堂附近,我们现在能找到的监控资料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或许就曾站在我们现在所站在的这个广场上,时间也是上午,阳光正好。
麦卡德,你可以看到,在这个时刻阳光以一个相当合适的角度照射到那些彩色的玻璃花窗上,那些光斑又再一次反射在广场的地面上……”
是的,当然如此。太阳已经升到了比较高的位置,明晃晃地直射在教堂正面墙壁上巨大的玫瑰花窗上面。
玫瑰花窗上被分割成许多碎块的玻璃在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一片亮白的光芒,就好像尖刀的碎片、破碎的钻石。麦卡德忽然发现,他们此刻正踩在玫瑰花窗反射在地上的、支离破碎的彩色光点之中。
而从他的角度向前看去,奥尔加背后就是教堂正面那扇巨大的花窗,那些反射的太阳光芒的玻璃就如同一团灼热而又冰冷的火焰,在她的肩膀和头颅后方熊熊燃烧。
“罗莎是十点钟刚过一点点的时候离开的家。在十二点之前,她的父母就已经发现他失踪了。”
奥尔加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也就是说,她在室外呆了至少一个整点。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啊,就是在现在”
下一刻,十一点钟到了。整点的钟声从教堂中鸣响起来。
麦卡德听着浑厚的钟声从教堂的钟楼中传来,听上去就好像是从巨人震颤的胸膛里响起来的声音。与此同时,这巨大的响声惊飞了满广场的鸽子,那些鸟类如同一片躁动的云朵一般从他们的脚下升起,它们振翅时发出了那种白色的狂风刮过树林、从枝梢上撕扯下树叶时会发出的声音。
而拉瓦萨?麦卡德则定定地盯着奥尔加盯着她带着笑意的嘴唇和眼睛,她在上午明亮的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的卷发,她身后被光芒映得纤毫毕现的教堂上那些被浸透在如火一般的阳光之中的玫瑰花窗,还有从她身后振翅飞起的鸽群。
“艺术家的灵感总是稍纵即逝的。”她的声音柔和地盖棺定论。
在礼拜日园丁看到罗莎?史密斯的时候,他当然也会那样想。
于是麦卡德明白了。
虽然,他或许还是会觉得如果自己不明白会更好。因为人一旦「明白」就会知道,能轻而易举地跟上这种逻辑的人与旁人有哪种本质的不同。
而能够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地说出这个推测的人又是一种多么容易引发普通人的忧虑的存在。
但是他依然明白了。当一个人在眼下这样的场景之中、如此注视着奥尔加?莫洛泽的时候,其实很容易理解礼拜日园丁的杀人动机。
这是一种卡珊德拉式的悲剧。先觉者无法逃离悲剧一般的命运。向来如此。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玛雅人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但是当然,世界末日并没有来临。
拉瓦萨?麦卡德和伯纳德在中午时回到了警局。与此同时塔伦警官正和赛门埋于那些犯罪嫌疑人的资料中,他们进行着非常艰苦的筛选工作,试图从那堆千篇一律的纸页里找出来绑架罗莎的真正犯人。
而奥尔加?莫洛泽则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用一支钢笔在一堆复印过的警方档案上写写画画,她的面前摆着几个巨大的纸箱,纸箱上面的标签写着这样的编号:T144-0736,礼拜日园丁。
这是他们进行谨慎讨论之后做出的兵分两路的决定:其他人按照之前的推断把凶手当做一个第一次犯案的愣头青继续调查,而奥尔加那边则以「绑架罗莎的人其实是礼拜日园丁」的思路尝试着进行侧写(麦卡德有一种直觉,他忧虑地意识到,奥尔加这一次可能又是对的),这样任何一边的思路出现了问题都不至于耽搁太久时间。在现在这时刻,时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