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腊八时顶撞您是我不对,儿媳不孝惹您生气,已经知错了。父亲大病未愈,就这样出远门,儿媳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儿有几株百年老参,让青黛带上,平日饮食中加少许,给父亲补血养气。您别见疑儿媳,请一定收下才好。”

龚肃羽看看龚慎夫妇,心中满是舔犊之情,不再计较他们当初那样和他作对,温和一笑收下了长媳的心意。

“父亲,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等您回来。”龚衡也不甘落后,但他不愿意说违心的话,老头再伤心,他也不愿娶亲。

“记住你说的话。”龚肃羽也不去苛责幼子,在他肩上轻拍两下算是与他和解了。

“绥儿大婚在即,不能因我离家就拖延不办,父亲不能为你主婚,是我未尽人父之责,委屈你了。”龚肃羽在几个孩子中最喜欢这个女儿,对她也更温柔些。

“父亲,我也觉得阿撵应该没死,关外地广人稀,您去了之后耐心些,仔细找找。”

龚绥的回答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很得龚肃羽的心,居然让他脸上有了些许神采。来送行的上官颉却忧心道:“老师刚刚升任首辅,又好不容易将曹党清除,朝中多了许多肥缺,您此时离开内阁,学生担心会不会大权旁落。”

龚肃羽摇摇头,“兰涛不必做此忧虑,其实我此刻离开,正是好时机,留下时间给圣上收拢朝中势力,他便不会忌惮我。皇上知道了我并无从他手中分权把控朝堂的意思,应当会比之前更信任我,今后我回来办事,还能多得他几分好颜色。

你要记住,为官之道在于和光同尘,需得一步一步稳中取胜,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必将一败涂地。”

这还要多亏蓝鹤提醒过他的话,居高思退,龚肃羽心里刺痛,她人都不在了,留下的只言片语还在帮他。

上官颉思量一番,恍然大悟,原来以为龚阁老是为情所困,一片痴心才会急流勇退,没想到这竟然又是他的一步棋,心中对他的心机城府暗暗咋舌。

挥别诸人,龚阁老便踏上了他毫无希望的漫漫寻妻路。

小剧场

猫猫:居然才虐了两章,我太没出息了。

蓝鹤:是三章!我想出场!我要去安慰爹爹。

龚绥:我就知道阿撵没死!

蓝鹤:为什么你知道?

龚绥:直觉,呵呵。废猫敢把女鹅写死?绝无可能!

猫猫:哼,讨厌龚绥!╭(╯^╰)╮下章让蓝鹤出场,但是你不能安慰老头,我还想再虐一会儿。

蓝鹤:我等不及了。

猫猫:废鹤闭嘴,现在没老头罩你,再闹我给你穿贞操带,让你变成老头得不到的女人。

蓝鹤:……不要贞操带,我服从安排,只求早点和爹爹嘿啾。

猫猫:太骚了,我要在你身上动点手脚,给老头增加打怪难度!

0179 173 重逢

鹤向孤山去未归,片云竹雁与心期。

龚肃羽千里迢迢来到塞北,先在大同边关以巡抚之职安抚战后流离失所的百姓,在关内四处寻访蓝鹤无果后,又出关走遍当初与北狄交战的大小战场,摸清了关外各个异族部落,在塞外从寒秋霜结一直游荡到暖春绿荣。

草原大漠旷无边际,整个冬季入眼尽是满目悲凉。他有时心灰意冷,有时又心存侥幸,时常一脸落寞对着茫茫大漠孤鸿落日吹笛寄哀思,迟迟不愿离去归京。

《塞上曲》,娇甜的小蓝鹤曾坐在湖边凉亭里怀抱琵琶弹给他听,指尖诉尽衷肠,那时候他还端着家翁的架子,抵死推拒她的心意,她爱而不得,弹得缠绵悱恻哀怨凄楚。

如今换做他来吹这支曲子,一样缠绵悱恻,一样哀怨凄楚,却多了太多悲恸苍凉。

她生死未知,他悔不当初。

旷野天边时有成群大雁飞过,只有雁,并没有鹤。

他极目远眺,自嘲一朝失策,终究作茧自缚,落得茕茕孑立孤独终老。可是孤雁难以独活,这鸟儿最为忠贞,为情生死相许,一羽失偶,便不会再另配其他,只能在哀痛中了却余生。

生不如死,正如他一般。

如果,如果上苍垂怜,能给她一线生机,能让他找到她,此生绝不会再放开她分毫,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半寸,一定要日日夜夜拴在身边,如珠如宝娇宠一世。

这亘古不变的苍茫天地,可会予他点滴仁慈?

裘葛已更,星霜再换,然而走访了大大小小异族部落的龚阁老始终一无所获。

北狄本是大郑对各个外族部落的统称,不是每个部落都参与了大郑之战,各个部落之间关系也有好有坏。

尸体是肯定寻不到的,龚肃羽挨个儿打听寻人,因着他汉人身份,时常会遭到刁难敌意,但只要他一亮大同总兵府的文书,对面便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狠狠吃了大败仗,锐气已被拔除殆尽。

尽管出门在外诸事不便,好在有厨神青黛在,花了整整两季,终于把脏腑受损的龚阁老调养得有了些起色,除开心境哀郁如旧,身体倒日渐康复起来。

只是细看之下,鬓角添上了几缕银丝,哀思深镂眉间,比起从前儒秀威严多了几分沧桑。青黛看着这样的龚阁老,担心他会不会日日夜夜哀思难遣,最终落得中年华发,人未老头先白。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可她也和龚肃羽一样,哪怕希望再渺茫也好,她都不愿就此放弃,只能尽全力照料这位深情娇弱的首辅老爷,好让他再多坚持一段时间,万一人真的没死呢,万一真的找到了呢?

日居月诸,在外浪迹了半载有余的龚阁老一行游荡到一个傍林而居的叫察哈尔的小部落,一位高鼻深目自称名为塔娜的漂亮姑娘瞧见他们几人竟十分欣喜,问了来历之后便说要邀请他们在这里多留几日,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去通知别人了。

龚肃羽不明所以,下了马车舒展筋骨,等着看那姑娘去叫谁过来,远远望见一行四五匹快马撒腿飞奔而来,其中一人一身红衣,像天边一团赤色火云,脸上也围着红纱巾。

几人跑到龚肃羽面前勒马止步,背光面向他,他仰起头,在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眼,看清了马上之人。

这一瞬,在塞外异乡仿徨许久的龚肃羽胸口如遭重锤,目光定在那红衣少女脸上一动不动,呼吸滞涩,指尖微颤,耳中“嗡”地响了一下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仿若擂鼓。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连空气也凝结成块不再流动,只有那红纱在凭空飘舞,晃得他眼前一片绯色……恼人震颤,耳目晕眩。

那双圆圆亮亮的小鹿眼,那对似蹙非蹙的柳叶眉,是蓝鹤!是他那个朝思暮想的捣蛋儿媳妇!

他以为她死了,扎穿他的心脏,让它千疮百孔;碾碎他的魂魄,令它溃不成型;带走他半条命,独自逃离人间。

可她还活着,就在他眼前,手脚齐全,貌同初遇,恍若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