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女儿家,本来就不该骑马抛头露面,马车里睡睡挺好。只是你表舅是男子,男女之防不可不忌,时刻要记得妇德尚柔,含章贞吉。

军中除你之外,尽是些粗豪须眉,哪里懂得姑娘家纤弱娇贵,每每念及此处,便令我心焦烦郁。你需洁身自好,矜持自爱,莫要与男子随意嬉笑打闹,若令我知道你不听话,我自有千百种法子来罚你,届时可不要哭闹求饶。

我公务繁忙,何来闲暇事无巨细向你一个小孩儿一一禀告,简直岂有此理。老贼时日无多,皇上与我已为他做设好请君入瓮之局,届时你与我们里应外合,一起送他上路便是,此事无需着急。

我还要问你,家里那只鹩哥你教了它些什么东西,叫爹爹也就罢了,怎么开口闭口‘老头子’!一定是你在背后这么说我,才让它学了去。你既嫌弃我老,又说什么相思之苦,尽是些哄人的鬼话,没三分真心。想起来便令人生厌,看完这封信我们就打住,你也不用回我了,横竖不过是个老头子,配不上你这如花似玉的小娇娥。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时欲入夏,愿自保重。

祝春祺

龚肃羽亲笔”

好气!见不着面写信也要凶人,老头着实讨厌。上一封信还装斯文,这一封就和自己一样全是大白话了,哼,怎么不装了?有本事继续装呀~

蓝鹤与表舅到了大同之后很是新鲜了几天,给龚肃羽回信时也心情大好,心里抱怨他,落笔尽是撒娇。

大同总兵赵真早已收到龚阁老的传信,对荣亲王和这位奉皇命女扮男装的蓝姑娘奉为上宾,照顾得周到妥帖。荣亲王虽然有帅印,但那五万人的兵权永嘉皇帝却是吩咐他交给赵真的,有蓝鹤看着,倒没有作什么妖,老老实实交了出去。

不过他也没白交,蓝鹤悄悄知会赵真,拿御赐的射月玦赠与荣亲王,算是作为他不捣乱的回礼。荣亲王轻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喜上眉梢,踌躇满志,有一种自己即将大功告成的错觉,把知道真相的蓝鹤看得心疼不已。

手里有了人,赵真底气就足了,原本被逼到难以还手的不利战况一下子就扭转乾坤翻了盘,接连赢了几仗。只是人多了,粮草却不够了,军饷没到位,赵真还是头疼。

“赵大人别担心,军饷皇上与阁老已经在想办法筹集了,最迟入夏之前,一定会有消息过来。”

蓝鹤也是他们帮忙搞钱的小帮手之一,给曹鷃定罪的谋反密信都是由她“骗”过来传去宫里的,她估摸着里面的“东西”应该差不多足够永嘉帝收网了。

0169 163 首辅

永嘉帝从上官颉那里收到了可致曹太师于死地的谋反罪证时,里面夹着蓝鹤给龚肃羽的回信,他安耐不住好奇心,本着“锦衣卫和皇帝什么都有权知道”的心态,找人想办法拆开来看了一遍,伏在桌上狂笑了半天,再原封不动放回去,依照原样封上口,然后去了冷宫。

“阁老看看如何?这一封是曹鷃亲笔,他性子多疑,想是信不过身边的人,阿撵连找到遗诏后逼宫夺位的时辰安排都磨着他安排好了,怕是她急着想将阁老从宫里放出去。”

龚肃羽躬身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之后颔首道:“皇上所言极是,可以收网了。这样一来大同军费充足,四王爷那里便能解了燃眉之急。”

永嘉帝看他不接关于儿媳的话茬,微微一笑:“这个请君入瓮的计策依朕看来,略显毒辣了,不知是阿撵的主意还是阁老的?”

???

龚肃羽心中一凛,又来送命题,这话问得多难听,他回答自己那就是他毒辣,推给蓝鹤那就是他无情,左右不是人,十分可恶。

“回皇上,边关告急,国库吃紧,百姓流离失所,曹党贪墨不知节制,微臣苦思冥想,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圣上欲责罚,其罪仅在臣工一人。”

永嘉帝笑容不变,目光紧紧黏在龚肃羽脸上。

“嗯,责罚倒不至于,阁老连鸩酒都喝了,家里丧事都办了,苦心孤诣,为国为民,如此良臣,朕岂可忠奸不辨怪罪你。阿撵一向看人有眼光,她既倾心于你,阁老定是万里挑一的良人。除掉曹鷃之后,内阁便以阁老马首是瞻,朕还要处处仰仗阁老你啊。”(首辅给你做,以后你权力大了,我要听你的了。)

“承蒙皇上恩典,臣必不辜负皇上信任,鞠躬尽瘁辅佐圣上。天下诸事纷纷扰扰,远非微臣一人所能决断。皇上乃圣明贤君,待得扫清障碍,即可龙啸九天一展宏图,微臣与内阁众位愿作圣上手中利剑,助吾皇建功立业,名垂千秋,为天下万世称颂。”(不敢不敢,我就是您的工具人。)

龚阁老聪明人,每次永嘉帝暗藏杀机的话,他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死里求生,立刻给出最善应对,把皇帝说得心里舒舒服服,但另一方面,又让皇帝忌惮他的精明。

当然对于永嘉帝来说,能混入内阁的个个都是人精,没一个省油的灯,至少龚肃羽肯卖力干活,他也只好矮子里面拔高子,将就将就着用了。

皇帝走后,龚肃羽迫不及待打开蓝鹤寄来的回信。

“爹爹台鉴,

什么春花秋月的懒得写。

爹爹说得对,我就是想将爹爹吃个干净,爹爹若是不愿,那就将我吃个干净吧。容阿撵沐浴熏香,把自己刷洗个三五遍,清清爽爽躺到榻上,不着寸缕只盖锦衾一条,上绣鸳鸯交颈,或是鸾凤相戏,望之令人心生春情蜜意,只等爹爹来掀我被子,羞死人啦!

那只鹩哥着实讨厌,老是学我一个人的话。我哪里嫌弃爹爹老了,就算要嫌,也该嫌您凶,嫌您醋,嫌您不讲道理,嫌您爱欺负人才是。我不管,爹爹应承了我,要与我一起抱孙子的,现在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都晚啦。

您要是不理我,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去抢亲逼婚,摁头拜堂,先占了您的身子,再偷了您的心,有本事您就去告御状,看看皇上帮您还是帮我。

既然爹爹说自己是雁,为何不展翅飞来见我?我只要见到雁群里最美最有气势的那一只,便知是爹爹,用我的梯云纵飞身而上,抓住爹爹两只脚爪从天上扯下来,带回去同席而食,同衾而眠,便是沐浴洗澡,也同用一桶,片刻不分离,您说好不好?

只恨爹爹嘴里说的尽是些哄人的话,指望爹爹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化身白鹤,入得爹爹梦中,与您相会相拥,诉尽衷肠,承恩沐泽。

见不着人,都是些空话,真是越说越气。

求菩萨保佑,快点打完仗,让我早早回归故里,与爹爹朝朝暮暮,白首不相离。

心累,想爹爹。

快些回信给我。

蓝鹤叩禀”

他读完后合上信,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眼,满脑子都是“不着寸缕”躺在床上的淘气儿媳,浑身燥热难忍,心潮澎湃,光想想就已经胯下胀硬。也实在是禁欲多日,对小情人思念得紧了。

可怜的龚阁老欲火无处可去,化为对蓝鹤的怒意,提笔疾书,狠狠地训了她一顿。

0170 164 收网

隔日永嘉帝就将曹太师与荣亲王暗通曲款,计划用遗诏夺位的书信公之于众,在朝堂上再次上演了一遍“收押内阁阁老”的戏码,与上次做戏不同,这次是来真的,抓进了诏狱。

他让人把曹太师与“荣亲王”的亲笔信端到这位三朝元老眼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他读来听听。

曹鷃满头冷汗,心知自己大势已去,口唇发颤手足冰凉,脑中一阵晕眩,巍巍颤颤伏身下跪磕头,抬起头想求饶辩解时身体一僵,突然抽搐起来,倒在大殿上两眼翻白,张着嘴口涎横流。

皇帝命太医过来检视,竟是害了中风,当场给他扎了几针才稍有缓和。永嘉帝并没有因为曹鷃犯病而起恻隐之心,照样冷冷下令打入诏狱。

户部尚书大理寺卿等曹党中坚,心里一万个想替曹太师求情,可是谋反之罪太大,证据确凿,居然没人敢站出来开口,个个都怕自己受牵连被归为同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进了诏狱,无罪也可以变成有罪。

曹太师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落进了皇帝和龚肃羽联手给他挖的深坑,这一下铁证如山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在狱中心里怨愤至极,却只得伏诛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