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自记得自己被抬出奉天殿时,永嘉帝看他的眼神阴冷厌恶,带着杀意,皇帝忌恨他很久了,无论如何他都逃不过这一劫,灭曹氏一族只是早晚的问题。

“死而复生”的龚肃羽官复原职,接掌内阁,终于如愿以偿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众人即便不知就里,大致也能猜出一二,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应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龚阁老想念蓝鹤,心里总高兴不起来,外人瞧着就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沉稳姿态,对他更是服帖敬重。只有他自己知道,小情人一日不回来,他这颗心就一日放不下来。

龚肃羽回到家中,家里子女个个惊喜,忙不迭地换了孝服撤去祭奠之物。个中原委他也不方便与家人细说,只告诉他们皇帝早就怀疑曹鷃有谋反之心,故意让他诈死,令曹鷃少了顾忌,放下戒心,才最终将他绳之於法。

“这些都是政事,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家事,要问一下绥儿的意思。兰涛请了媒人来找我说亲,有意于你,你与他相识已久,他的人品不必我再累述。

他家祖上是经商的,父亲只考出了个秀才,在朝中并无靠山,但皇上最喜欢这样身家清白,干干净净不与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搅在一起的年轻才俊,对他很是器重。这孩子前途无量,依我看等他资历够了,入阁也不是不可能。这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龚绥认真聆听父亲的话,面上并无多少羞涩,待龚肃羽说完后浅浅一笑,大方应道:“全凭父亲做主。”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龚肃羽也很看重这个学生,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幸好当初有蓝鹤劝他,否则一念之差就害了女儿,甚至会为自己也埋下祸端。

“嗯,既然你无异议,那我便替你应下了,有劳姨娘替绥姐儿操办,她母亲留下的嫁妆都用上吧。”

余姨娘对龚肃羽生还却是五味杂陈,她恋慕俊朗的男主人,却又被他冷落半生,好不容易以为熬出了头,可以带着一笔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丰厚资产改嫁他人,没想到是镜花水月梦一场,还得继续困在龚府替他干活。

“是,妾身记下了。”

如是,带着宝贝鹩哥回到家中的龚阁老,与在宫中别无二致,每日听着鸟儿学蓝鹤浪叫,聊以慰藉自己孤寂相思之心。

小剧场

蓝鹤:爹爹死过一次了,这算虐完了吧。

猫猫:??你做什么春秋大梦,还没开始虐呢,他那只是工作好吗,假死演戏好吧。

蓝鹤:你还要怎么虐啊,欺负爹爹我要和猫猫拼命的。

猫猫:呵,赌一百块你不会,咱们走着瞧。

0171 165 抄家

从冷宫放出来后,第一个要紧差事,就是去曹太师家里抄家。龚阁老这还是头一遭抄别人家,同行的还有司礼太监祁忠。

曹氏男女老老少少都跪在院子里嚎哭,被小太监们吼了两声才终于太平些,祁忠宣读了圣旨,龚肃羽命人摆了椅子茶几,与祁公公一起好整以暇坐下监工。

曹钰宗恨极龚肃羽,突然暴起对他破口大骂:“龚肃羽你这不要脸的奸贼,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用这下三滥的肮脏手段设计陷害我父亲。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要遭报应的!就报应在你那个小娼妇儿媳妇身上!

什么狗屁阁老,猪屎样的尚书,臭不要脸地睡自己儿媳妇扒灰,整个朝堂都知道啦!你还真有脸坐这个首辅位子,我大郑的脸面都给你们丢光了,尽是些男娼女盗的下流种子污糟货,天下交到你们这些腌臜玩意手里,早晚要亡!”

他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还想再骂,祁忠已经赶紧让人堵上了曹侍郎的嘴,把他五花大绑踩在地上,对龚肃羽安慰道:

“曹氏贪得无厌,祸国殃民,如今有此报实乃天道,将死之人胡言乱语,首辅大人切勿放在心上。”

龚阁老听到曹钰宗骂蓝鹤“小娼妇”,心中怒不可遏,但面上却喜怒不显,先谢了祁忠,又小啜了口茶,放下杯子后装模作样垂眸抬手掸了掸袖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

“本官在大理寺遭囹吾之灾时曹太师曾来探视,对我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本官深以为然。今日抄家灭族,是皇上给曹氏的恩典,让你们在阳间赎了罪,下去阴司后或可少受些刑罚。圣上仁慈,天恩浩荡,曹公子须得心存感激才是。”

他自然不想和对方辩白什么扒灰的事,把皇帝搬出来万事大吉,连正眼都不瞧那阶下囚一下。曹钰宗对他阴阳怪气恨到极点,碍于口不能言,只能在太监脚下“呜呜”挣扎不休。

可龚肃羽到底被他的话刺激到了,想到蓝鹤因为与他私通的事情暴露,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嘲骂娼妇淫妇,胸中郁郁,打定主意她一回来立刻就摆酒娶了她,多少让她少受些非议。

曹家抄出的钱财竟值上千万两,给了永嘉帝一个大大的惊喜,解了军费的燃眉之急,还有余钱填充国库。未及入夏,赵真就收到了京城拨来的军饷粮草,终于可以安心打仗了。

赵真身经百战,用兵奇诡,将对方打得无法招架,最后撤退遁去,在茫茫草原上藏起行踪。大同总兵以镇守边关为重,大郑将士以步兵为主,骑兵不如北狄多,要派兵出去深入荒漠追敌索迹实为不智,但是对方只是隐匿,并未认输投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战事莫名其妙胶着起来。

“表舅不回去么?敌人都不知道躲在哪里,这仗要打到猴年马月啊。”蓝鹤席地抱腿而坐,闷闷地看着两名百户长手把手教荣亲王射箭。

“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终,仗还没打完,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不打赢了我哪里来军功回去向皇兄讨赏?你要是怕死你一个人走好了。”

荣亲王虽然长得像一朵白莲花一样精致漂亮,脾气性子却十分粗豪,整日混迹军队之中,找到了不少和他一样的糙汉,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譬如他这番壮语一出,两个百夫长立刻赞不绝口,对他的“大丈夫”做派推崇之至,直呼大郑有这样英勇的王爷乃先祖之荣,万民之福,可做军中表率。

蓝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瞎胡扯,她对这个草包表舅走到哪里都被团宠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替他心疼皇帝,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没心没肺不解风情的家伙。她今日收到了龚阁老的回信,在里面又训了她一顿,现在一肚子不乐意。

“我叫你谨言慎行,你却在纸上写那些淫词浪语,像什么样子!德、言、容、工,四样里你看看你能做到几样?女儿家本该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自小无人教导,我也不强要你如其他女子一般恪守礼法,然而你在信里写什么‘不着寸缕’,轻浮浪荡,哪有半点妇人的矜持自重?……”

老头说辞一如往常道貌岸然,仿佛就站在蓝鹤眼前板着面孔,好一顿不留情面的说教,把她看得满腹怒意,可是又特别想念他凶巴巴地训她的样子,现在对着信纸,想装可怜撒娇也没人理她,没意思。

于是她一改在龚阁老面前的唯唯诺诺的柔顺之态,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由着性子提笔又给他写了一封更“轻浮浪荡”的信。

龚肃羽收到时气得胸闷肝疼,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直想现在就把小蓝鹤抓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禁足禁酒,罚抄个三百遍字帖。

“最近眼皮老是跳,总觉得不安,那位泉林姨母没去拜访爹爹吧,可不许见她。一桌吃饭,还夹菜什么的,想起来就让我生出一肚子酸水,爹爹也太不知检点了。虽说还没拜堂,但我俩既有夫妻之实,爹爹便应洁身自好才是,什么嫂嫂弟妹小姨子,瓜田李下的不知羞!

阿撵不在爹爹是不是太寂寞了?昨夜您入我梦来折腾了我一晚上,害得我醒来时裤子都湿透了。什么?爹爹问我怎么折腾的?噫!羞死人了,爹爹有脸做,我可没脸说。

窃玉偷香,裁冰剪雪,搓粉团朱,这么臊的事情我估摸着全天下也只有爹爹您做得出了。爹爹今夜若是不忙再来找我呀,阿撵写完信就爬进被窝等您,爹爹做什么我都愿意,都喜欢。”

如果说上一封信,引得龚肃羽欲火中烧,那这一封,则是惹得他怒气冲天,显然蓝鹤是知道他鞭长莫及,上次被训了之后故意写这些来气他的。

即便是智计百出的新任首辅龚阁老,对从千里之外向他挑衅的蓝鹤也束手无策,只能与她一封一封地飞信传书。

万语千言寄尺素,飞雁游鱼,诉尽相思苦。

0172 166 书信 1

阿撵妆鉴,

蟾圆几度,忽逾半载。长风扇暑,茂柳连阴。

你怎么回事?说谁不知检点?谁不知羞?还有没有尊卑了?你再提她一个字,我立时就请她上门来喝茶。

我也是不明白了,我龚某人为人向来清正守礼,哪里有什么瓜田李下的风流韵事可以给你拿来作文章?龚府又哪有什么嫂嫂弟妹,这小姨子我多少年也见不到一次,连长相也记不清,你三番五次咄咄逼人无中生有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