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想到自己不可能永远护着他，永远帮他解决麻烦，登时五味杂陈。

不，不行，徒弟还是太小了，还是那么让他放心不下，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把他推出去？

他心底有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令杨迹跟随自己行至湖畔。时值初春，天水湖畔桃花争相盛开，春风吹拂，落英铺满河岸，柔情似水。

武器架上搁着一杆雪亮的红缨长枪，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当年落霞宫曾得两块天外玄铁，一块在陈宪之灭宫时抢去了，另一块则被他找回，那时他豪情壮志，打算铸剑，振兴门派，只是铸造神兵乃是大事，又没找到合适的图谱，就搁置了。

后来有了徒弟，又恰好遇到擅打造铁枪的能工巧匠，就这样敲定下来。

成品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他看到时就在想，待徒弟长大后，脊背会生出宽阔的翅膀，当他手掣银枪站立云端，在青空中张开双翼，烈烈红线滑过腕间，会是多么圣洁而英武的画面。

杨迹学东西异常快，刀枪剑戟，斧钺鞭叉，各式兵器都很擅长。

只是他天生神力，常嫌兵器提着太轻。

这枪有五千零四十八斤，光搬运就要十几个人，就连萧凌云自己想要拿起都费劲，想必不会嫌轻了。

杨迹果然很喜欢，拿起来挥舞几下，正跃跃欲试，就被萧凌云唤到跟前。

萧凌云神色凝重地盯着杨迹，欲告知他真相，却不知从何说起，见有片落花飘至他发间，欲帮他拿掉，不知怎的，伸出手后却变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杨迹寒潭般的眼里当即生出喜悦的光芒。

“咻”

却听一声尖啸，一支黝黑的响箭不知从何而来，转眼已至面前。

萧凌云领兵多年，惯来机警，周遭细微的杀气都能察觉，许是今日太过出神，竟未注意到灵气波动，来不及反应，杨迹先将他挡在身后，袖下匕首滑出，握在掌心。

但那箭只是障眼法，在接近他们时便消散不见，紧接着，浓郁甜美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

是狐妖媚毒！

萧凌云急喝道：“闭气！”

然为时已晚，杨迹已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他在攻打景山时就吃过苦头，那狐妖最擅长一个幻术，一个媚毒，能变作美女欺骗诱惑过路行人，施了毒囚于洞府行那采补之事。他率兵攻破巢穴，除了奄奄一息的男子外别无所获，便下令烧毁淫洞，整顿歇息，殷如霜不听，非要追击，以致身中媚毒，部众死伤过半。

后魔君亲自出征，将狐妖一家清理干净，只有个爷爷辈的九尾妖狐苏锦断了八条尾巴，侥幸逃命。

劲风刮过，桃瓣聚拢，凝成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人虚坐半空，端的是千娇百媚，眼尾风情万种，勾魂夺魄，但萧凌云早冷眼看破他是只公狐狸。苏锦掩唇媚笑：“你也不是毫无长进，公子，你捣毁奴家爱巢，害得奴家修为大跌，只好拿你的小徒弟开……”

接下来的话被活活掐灭，风华自他背后，穿胸而过，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

萧凌云没有半句废话，打算速战速决，好腾出手处理杨迹中的毒。

这狐妖媚毒以他和殷如霜的修为能运功化解，但是杨迹年纪尚小，倘若不能化解，很可能会……

会死。

想到这儿，他就浑身发冷，想把苏锦碎尸万段。然而苏锦胸腔破开一个碗大的血窟窿，却并未流血，身影消失在风中，原来又是幻术分身。

一时间，四面八方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幻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身。

简直没完没了！萧凌云愈发焦躁，只得放下杨迹，召回风华，念动仙诀，望空一指，风华化成数十柄仙剑依次击破，身影先后消失，都非本体。最后一个幻影刺破，萧凌云预感不好，刚要起抱杨迹，却被苏锦抢先掳去。

他刚逃至湖中，却见十二把仙剑密密麻麻横在前方，将去路拦截，只得疾疾停住，凌空立于天水湖上空。

湖面杀机骤起，波水无风微荡，十二柄仙剑寸寸逼近，剑尖抵上他的喉咙。苏锦最为惜命，不敢动弹，盛怒之下嘴角露出狰狞獠牙，高声威胁。

“萧凌云，把剑撤了，否则我杀了你徒弟！”

萧凌云怒道：“你敢！”

他当然不可能撤剑，杨迹才十六岁，未破元阳，是狐妖最为垂涎的纯阳之体，若被泄去阳气，只怕是修为尽毁，他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然如此对峙，却听杨迹喘息渐重，眼看媚毒将要发作，同样耽误不得。

他略微思忖，仍是让步了：“苏锦，你只是想恢复妖力，我修为比他高，你解开他的毒，我陪你修炼便是。”

他所言修炼指的是采阳补阴之术，但他自命清高，不屑用这般下流字眼。

苏锦眯了眯上挑的狐眼，明显有些动心。

杨迹本神志不清，似是听到只言片语，艰难地睁开眼，叫道：“师父……我宁死也不要你求他！”

萧凌云知他心性单纯倔强，不懂得尔虞我诈，正欲安抚，说时迟，那时快，湖底骤然升起一道巨大冰柱，直冲天际！冰柱化成硕大龙爪，将苏锦从胸口贯穿，撕成两半，碎肉飞溅，血雨满天。

天水湖在一瞬间凝结成冰，强大的威压漫天彻地，压得人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眼见小徒弟摔落下来，萧凌云眼疾手快，高高跃起，稳稳把他接进怀里，刚落地就因强行运功跪倒在地，胸中气血翻涌，咳出一口鲜血。

柱顶立着位生了犄角，清冷淡漠的龙女。却见她银发高挽，冰肌玉颜，湖蓝裙裾，飘若谪仙，冷声责问：“何人喧闹？”

萧凌云余光瞄到冰面散落的血泥，额头沁出细汗，心知倘若这位前辈不悦，自己和杨迹恐怕要交代在这了，只好抬头，诚恳道：“抱歉，萧某无意惊扰前辈，还望恕罪。”

龙女漠然垂眸，盯着他的脸。

但见他青衣金冠，面如白玉，温文俊雅。

“罢了，你应当并非有意。”

她视线移到萧凌云怀里的杨迹身上，龙眸微讶：“雷神后人？”

萧凌云趁机问道：“请问前辈，他所中之毒可有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