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鬼门关是黄泉路，贯穿全境的是忘川河，那么这里是幽冥界了。

幽冥界血雾弥散，腥风扑鼻，那道路骸骨累累，阴风阵阵，那河水恶流滚动，血浪翻涌，有怨气结成的毒虫猛兽，唯独不见沿路飘荡的鬼魂。

他知道是因为杨迹，鬼魂本就回避生人阳气，徒弟又是极凶恶的命格，正所谓天煞孤星天降临，孤克六亲死八方，煞气之重，鬼都害怕。

别说鬼魂，他只是具生魂，都被那煞气搅扰得惊惧不安，不跑是因为他是个生魂跑不掉，而且，他感情上忍不住想亲近自己徒弟。

许是见他浑浑噩噩的，杨迹并未跟他计较，目光移到他右胸中箭的位置，问道：“你的伤还疼吗？”

萧凌云现在是一个单纯的生魂，只觉得他是关心自己，即便离开肉身也似乎能感受到心脏在鲜活剧烈地跳动，恨不能摇摇尾巴，殷勤地示好：“根本不疼，为师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杨迹英气的眉峰微蹙，冷漠道：“不要自作多情了，我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疼。”

萧凌云略微失望，转念想到徒弟能来幽冥界寻他，自然是不想他死，这让他又生出几分幻想，他当然不会掩饰自己的高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上去握着杨迹的手殷切道：“你会来救我，是愿意原谅我了吗？”

这是他平时绝不可能问的话。

不管是问的人，还是被问的人都足够难堪，否认让他不孝，承认也让他不孝。

杨迹忍无可忍，甩开他，酷似小狼的眼睛里射出刻骨的恨意，问道：“原谅你什么？原谅你杀我父母，害我沦为孤儿？原谅你杀我义父，害我无所依靠？还是原谅你八年欺瞒蛊惑，最后给我一剑？你让我怎么原谅你！萧凌云，只有你知道报仇，别人都命如草芥吗？你当我是什么，打发时间的玩物吗？”

他本就煞气重，声色稍厉，便如惊雷落地，萧凌云便觉忧惧惶惑，魂飞魄散，登时两腿发软，跪倒在地不住发抖，哀求地抬头道：“徒儿，为师待你是真心的……”

杨迹道：“不许叫我徒弟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那时，你也是这样叫我的。”

他颇为畏惧，不假思索就改口称呼大将军，而后才想起他说的那时，应当是自己在魔君逼迫下杀他的那次。

杨迹似是愈加不满，肆意发散的戾气像要将他撕得粉碎，道路两侧白骨成堆，老干虬枝，嫉恨化成毒蛇盘踞枝头，吐出鲜红信子，嘶嘶地响。

半晌，他才道：“你只能死在我手上，在我杀你之前，你都得活着受罪，明白吗？”

这反问从萧凌云口中说出显得温和耐心，但他说出却变了味道，是浓浓的威胁和盛气凌人。萧凌云被徒弟训得抬不起头，一声都不敢吭，早没了先前的欢欣，末了才战战兢兢道：“明白了。”

他看着黯然可怜，杨迹不由伸出手像要扶他，又触电似的缩回，催促道：“起来，谁让你跪的？你不肯好好走，就给我爬回去！”

他根本不知自己煞气对生魂有怎样的震慑，萧凌云苦不堪言，又十分惧怕他，不敢明说，只得颤巍巍拄剑站立，艰难沿岸返回，再没敢主动说话，也不敢亲近他了。

如此煎熬，不知走到哪里，杨迹停步道：“云上城我志在必得，你不想见兵戈，就主动投降，那魔头欠下的血债，我定要讨还，你再和他勾勾搭搭，我饶不了你。”

什么，还来？

萧凌云险些晕过去。才打完他的落霞宫，调头又要打右连天城？还让不让他活了？他也知自己普通战事都输得一塌糊涂，碰到杨迹，哪有半点取胜可能？

况且魔君是他的君主，他怎么才能不勾勾搭搭？

“大，大将军……”

他还想求情，却见白雾升腾，画面斗转，眨眼已躺在温软的床榻上，寝殿窗户大开，屋外青空湛蓝，白云悠悠，微风和畅，只是亲人、徒弟都不在身边。

胸口的伤不再痛了，好像就此空出一块。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而后他才发觉，守在床边的竟是剑仙传人陈宁笙。二十年前，他为复生魔君，从陈宁笙手中借走上古道剑，相约二十年后归还。然阵法完成，道剑断作两截，他便将其放到心口，耗费真气，滋养修补，至今裂痕仍然明显。

想必陈宁笙是来讨回道剑的。

他开口道：“陈兄，抱歉，道剑……”

话未说完，两道柔韧如丝的淡蓝剑气就钻进他的胸口，牵出一柄若隐若现的剑。传言剑仙有三剑，皆不能杀人，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上古道剑却能杀人。

陈宁笙迎着日光看去，隐约能见断裂处深浅不一的裂纹，便缩至掌心大小，收回体内，问：“道剑断过？”

萧凌云道：“实在抱歉。”

陈宁笙道：“无妨，我会用剑气修补。”

剑仙术地仙门中旁支，非金丹正道，操纵剑气就如他们操纵真气般轻易，能快速修补道剑。

萧凌云见他没计较便放下心来，他伤势完全恢复，四肢轻便，就撑坐起来，怀中跟着滚出一粒又半颗赤红药丸，色泽光亮，清香扑鼻，他当即认出这便是天珍地宝再造丹，不由疑惑，是何人塞进他衣襟里的？

问陈宁笙也问不明白，他又在寝殿内捕捉到属于魔君的魔气，略微思忖，心中便有了答案。

定是帝君给的。

魔君平日就常赏赐他灵药珍宝，没什么意外的，就随手送了一颗给陈宁笙当作赔礼，修剑仙术极为凶险，时常遭遇毒虫魔兽，需用剑气降伏，或能用到。

陈宁笙却说：“留着自己用吧，你活不过明年了。”

萧凌云一怔，想想便知他说的是哪件事了。陈宁笙以剑气贯进他体内，定是发觉到他滞留在丹田内的毒，详问才知，原来那掌法名叫移花，能吞食修为，消耗生命，极其阴损恶毒，中招者越是努力修行，吞噬的速度就越快，也就越早丧命，若非他不断消耗真气修补道剑，又陪伴徒弟占去大量时间，怕也活不到今日。

此掌法以旁门左道夺取修为，有违天道，为诸仙门不容，早在几百年前便已失传，后魔族灭仙，浩劫百年，相关记载也随之流失。

据陈宁笙所言，解药并非没有，只是其中一味药引是川鹭花，川鹭花五百年开花，下次花期在五年后，他等不到那个时候。又因移花之毒藏在丹田内，只要肯放弃金丹正途，也能保命。

但萧凌云宁死也不愿做个废人，故此毒无解。

仙门弟子更加崇尚强者，夺人修为，如同杀人父母，更何况萧凌云复仇心切，把修为高低看得比命还重要，知晓原委，自是咬牙切齿：“不知是哪家修者如此歹毒，又这样恨我……难道是……”

他却不再说了，当时那群人都穿黑衣，戴面具，他也不能确定。

而且，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这仇也报不了了。

便改口道：“罢了，我既是将死之人，今日便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吧？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了，希望你能记得我这个朋友。”

陈宁笙道：“你我都是门派唯一传人，个人生死，便是门派兴亡，还需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