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云心里苦笑:果然,了解师父弱点的只有徒弟。

地毯式搜捕推进很快,不多时,多如牛毛的仙兵就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未批甲胄,通身黑衣,提起十二分警惕,缓慢逼近,怕他暴起杀人。领头的有些色厉内荏,叫道:“萧凌云,你背叛师门,杀害大师兄,给首阳山丢尽了脸,还不伏诛?”

何必这般紧张?

萧凌云无言,他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捂住伤口靠在粗壮的树干不断喘息,自己的身体恐怕连一剑,都挡不住。

血还在流,再是挣扎,也只是多走几步罢了,又如何伤人?况且,也没必要,他并不嗜杀。

但他眼里的光仍没有灭,仍不知在期望什么,不死心地问:“大将军,真的……让你们杀我么?”

“没错!”

那领头的反问:“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死吗?”

萧凌云认出那人的剑,是首阳山剑法。

首阳山弟子是杨迹带出的第一批亲卫,直接受他号令的,不存在假传军令的可能。

先前在洛京短暂相遇,杨迹并未伤害他,让他生出一丝丝希望,虽然他罪无可恕,但是或许,也许,会不会,有微小的可能,徒弟能原谅自己。

但今日种种,放火烧宫,穿胸一箭,亲卫逼杀,没给他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他的徒弟,就是想让他死。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自己痴心妄想,笑命运弄人,笑得伤口崩裂,血汩汩涌出,却不觉得痛了。

他心里说道:是啊,我给他那剑,应该和现在一样痛的,我还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罢了,如果只有我死他才高兴,那我就死吧!

他终于绝了求生的念想,笔直站着,朝那领头弟子温声笑道:“小兄弟,萧某杀人向来一剑封喉,你的剑瞄准点,也算给我个痛快了。”

那领头的虽惧他刽子手的名声,但见他奄奄一息,又立功心切,便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执剑走近,对准咽喉,快狠准地递出。

萧凌云果不反抗,微阖双目,引颈受戮。

“锵!”

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那剑刃被弹开了,一道白衣身影飘然出现,自背后撑起他的左臂,将他稳稳扶住,右手剑锋微动,剑气扫过,那人当即头颅落地,鲜血高溅,足有两尺多高。

那人白衣御剑,风尘仆仆,容貌极为清丽,秋水般眼眸透出凌冽寒光。微抬衣袖,拂去身上风尘,手中利剑飞出,摘人首级,只消片刻,仙剑再度回到他修长透白的手中,现场仙兵已清理干净,

真是个剑术高手。

萧凌云见到他,便眼含笑意:“二十年了,你的剑还是那样凌厉,燕兄。”

燕霜州却没给他好脸色:“你也还是那样爱说废话。”手上却轻轻地搀他坐下,将乌黑剑鞘递到他唇边,简单命令道:“咬住。”

萧凌云知是怕他待会痛得咬断舌头,配合地咬紧剑鞘。

燕霜州脱去他染血的青衣,抽出风华,砍断箭簇,骨节分明的右手握住箭身道:“我要拔了。”说着猛地将断箭拔掉,大量鲜血狂涌而出,他快速包扎止血,动作娴熟。

饶是萧凌云已有准备,仍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沁满细汗,兀自平复被刺穿的痛苦,燕霜州涂的药粉有止痛效果,要过会才起作用,便借着他貌美的脸转移注意。

他们初识是在论道大会,当时燕霜州抱剑伫立在擂台外一棵桃树下,花落满襟,白衣无暇,他的脸比桃花更俊俏。

他看过那人的剑,就动了结交的心思,上前主动示好,燕霜州没有任何表示,抬眼瞧了瞧他,问:“你会喝酒吗?”

得知他滴酒不沾,就没再问。

后他怕招猜忌,以半招败给陈仙尊次子,两人终无缘在擂台交手,燕霜州也再没理过他。

他知道,他们一个循途守辙,一个放浪不羁,一个多情,一个无情,截然相反的性子,注定不合,不如不识。

可其实,他才是那个把规则踩在脚下的至无情的人,而燕霜州看似荒诞,心底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横线。

此时燕霜州正低头专注地帮他清理伤口,不经意问道:“这些年,你怎没有增进多少?”

萧凌云望着他笑道:“是你变强了。”

燕霜州忽得抬眸对上他的眼,相顾无言,仿佛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两人间酝酿。

他率先别开视线,干咳一声道:“追踪间隔是半时辰,把你随身物件丢掉,免得再被发现。”

萧凌云随身物品不算多,取箭时都散落在地:一柄通透精美的玉箫,一把青光湛湛的风华剑,一枚碧绿透亮的龙纹玉佩,还有一根发旧发白的黄雅姑串成的剑穗。

燕霜州也觉出这廉价的小玩意显得格格不入,伸手欲拾起,萧凌云却抢先一步挡住他的手,将黄玉剑穗藏进掌心,淡淡道:“他不会追踪这个。”

方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此地人多眼杂,不便御剑,他的法阵暂不能用,燕霜州便动用燕山剑派的缩地法,传送至白桦林外距魔界最近的悬崖,不能再远了,往北便是魔族领地,有魔兵把守。

萧凌云被一搅合,忍不住想起当年种种。他离开首阳山,借上古道剑,启动法阵,复生魔君,只要能打败陈宪之,夺回仙尊,甘愿俯首称臣,临到魔界,正是在这个不知名的悬崖上,魔君问他,在仙门还有何留恋?

那时他年轻冲动,稍加思索便答:“我想带一个朋友一起来。”

下半句,他是在心里说的:“他一定能理解我。”

地势越高,山风越烈,吹不散他年少炽热的梦。

然燕霜州心高气傲,决不低头,不知何时起,他们有了分歧。

后终是弃他而去,他并未挽留,只是觉得很失望,又逢凤凰山大败,错杀师兄,他身上再不见往日豪情,思至此,便道:“燕兄,多谢你还记得萧某这个朋友,你快些走吧,别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免得……污你清誉。”

燕霜州怔了怔,似乎抓到什么关键,神色古怪地问:“萧凌云,你该不会……一直认为我是因为名誉离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