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萧凌云不禁感慨，想当年，二哥死后，娇妻美妾都收进陈宪之的后宫，享荣华富贵，不知为他生了多少娃娃，反倒一名下等娼妓却有如此气节。就如萧家倒台时，结交的名门大派无不争相倒戈，从中渔利，哪管他们死活？

这正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回想灭宫那晚，他不禁声音微颤：“难为你了，瑾儿，并非六叔逼你，而是他！不放过我们萧家……不仅你爹，你五叔，七叔，大伯都惨死他手中。你九叔天生眼盲，仍被他毒死，宣称暴毙。你八叔，死的时候只有七岁，胸口的刀伤让他哭了整夜，是在我怀里咽的气……”

他回忆着，好像又回到凄冷幽闭的禁宫，回到那个缩在角落里只会流泪的弱小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死去，无论多少次回想，都恐惧得浑身发抖。

萧瑾眼波盈盈，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宽慰道：“我知道，我没有怨言，我会永远记得我是萧家人，六叔，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往后一切有我！”

萧凌云不过瞬间失态，转眼便恢复冷静，而后想起萧瑾拜师燕山剑派，师父又和杨迹相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猜测，问道：“贤侄，你师父是燕山剑派哪位长老？”

萧瑾答：“正是燕山剑派掌门，燕霜州。嘻嘻，我师父一直以为我是好孩子，听从他命令才跟随大将军的。”

“……”

燕霜州怎么这么倒霉？老遇到萧家人。

谈完正事，萧瑾又叮嘱他杨迹有个手下叫林夏，亦是眼盲，能追踪十里之内的猎物，若有贴身物件，则能追踪三十里，提醒他夜里躲回云上城，切莫接近落霞宫，免得被抓。

萧凌云保证不会自投罗网。

但他其实去意已决，今日见侄儿年少有为，他已无牵挂，落霞宫是他毕生心血，比生命更重要，决不能眼看着它被毁，倘若徒弟真想要他性命……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群~607~985~189?整理.2022?03?16 18:53:55

第十章：中箭

第十章：中箭

萧凌云别了侄儿，整装梳洗，已是晌午，他不是爱拖泥带水的性子，御剑行至落霞宫对面崖顶俯瞰全局，但见落霞宫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满天仙兵，布下天罗地网，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由于陈宪之灭宫时并未烧宫，落霞宫仍是旧时模样。他名声不好，又打不出胜仗，没人愿意跟他，肯留下的多是原本的老弱妇孺和魔族部下，无家可归，在此避难，魔君派给他不少魔兵把守，艰难扶植。

现在看来，守卫的魔兵已被扫荡干净。

所幸他当年修建了密道和避难洞穴，侥幸逃脱的宫人得以整顿聚集。他清点数目，原本宫人共一百二十三人，逃脱的仅有十七人，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被关押。

萧凌云指挥他们疗伤，又跟部下交代自己走后诸般事宜，不知怎的，刚说几句便觉头昏脑胀，全身脱力，不像毒，倒像是被下药，想运功化解，却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寒雨哭道：“抱歉，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不能让你走！”

侍女跟随他多年，他相信寒雨不会害他。

但他没想到柔弱温顺的小侍女胆敢对他下药。

再睁眼时，天已彻底黑了。

周围皆是落霞宫宫人，他刚醒来，寒雨便跪下哭着道：“公子，您处死我吧，小少爷恨您入骨，落到他手里，他不会放过您的！奴婢就是死也不能让您去！”

其他宫人也窸窸窣窣跪了满地，苦苦求道：“宫主，落霞宫没了可以重建，宫主不在了，拿什么重建落霞宫？”“况且即便宫主去了，大将军也未必会放过我们。”“当以大局为重啊，宫主！”

萧凌云不愿跟他们废话，揉揉胀痛的太阳穴问：“现在什么时辰？”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宫人皆不敢答话。

他心沉到谷底，腿不住打颤，撑了好几下才站起身，跌跌撞撞奔至洞口，朝西望去，但见黑烟滚滚，遮天蔽日，不见半点星光，狂风怒号，风助火势，卷起烈焰冲天，天火般熊熊烧着，宛若苍穹崩裂。

这场景，便是落霞宫灭宫，他也未曾见过。

他仍不敢置信，倒退几步，以为是梦，就狠狠掐自己一把，绝望地发现并未醒来，都是真的。

现实就是他的落霞宫被烧了。

皇图霸业，夙夜不懈，二十年心血，在绝对实力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春梦一场。

他甚至能猜出杨迹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为了落霞宫杀光杨家人，又对我痛下杀手吗？那我就烧了落霞宫，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当然没法指责杨迹，就转过身，想呵斥手下，但刚张口，却什么责备都说不出。

他们说得对，身为落霞宫的宫主，肩负复兴门派的重任，他的确不该冲动寻死，的确不该消极，他就该一直活着，不悲不喜地活着……但他花了二十年才拉起这个门派，今朝毁于一旦，又得罪了仙盟大将军，他何德何能在多方封锁下东山再起？

最终，他只是轻轻说道：“你以后，不许跟着我了。”

寒雨果然露出痛苦绝望的神色，却不敢哭求，怕惹他厌烦，就跪地拜了三拜，含泪道：“奴婢谢公子不杀之恩，请公子保重。”

萧凌云恍如未闻。

撵走寒雨，总不能撵走其他人，这些人离开他活不下去。

正这时，却听破风声自身后传来，未及躲闪，一枝两指粗的长箭就自他右胸，当胸穿过！血暗箭似的喷溅。

那瞬间，萧凌云心脏几乎停跳，巨大的冲劲使他不禁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只觉眼前发黑，两耳嗡嗡作响，看不见，也听不到。

他大口喘息，半天才恢复视听，正见宫人们都惊恐地围上来，想帮他取出箭簇，处理伤情，忍痛喝道：“都散开！离我远点！他能追踪我的方位！”

说罢回头欲寻箭矢来路，他目视极广，能见十里之内，却看不到对方。

仙门弟子多才俊，但力能扛鼎，能在十里外精准挽弓射出这箭的，除了他的徒弟杨迹还能有谁？

萧凌云既知位置暴露，只需片刻，他就能追来，忙喝散宫人各自逃命，同时右手在袖底绘制符咒，使了个小型阵法，逃离此地。

这阵法只能传送三十里，且半时辰只能用一次，将他送至附近的白桦林中，白桦树棵棵笔直挺拔，漆黑夜里，鬼魅般立着，无言地指向苍穹。

此地距魔界相隔不远，但他实无力支撑，右胸仍在渗血，时间紧迫，不敢擅自拔箭，只能扶着树干，蹒跚前行，血淋淋的右手在蜡白色树干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色掌痕。

没逃多远，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大批仙盟士兵举着火把，朝这搜来，他听到有人在说：“大将军说过，他的法阵至多能逃三十里，三十里内都要仔细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