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云怕她吃亏,叮嘱道:“你以后不可再打他。”

殷如霜道:“为何?”

萧凌云没法跟她解释,抬袖一挥,帘帐卷起,烛火燃起,殿内霎时灯光通明,见殿外暮色四合,夜色苍茫,便走出大殿,身后还能听到殷如霜问鸮童:“究竟是为什么?”

鸮童更是无话。

萧凌云总算想起了侄儿。魔族同仙盟交战,谍报先行,两方将领素未蒙面,却互相了解,他已认出侄儿正是杨迹身边亲信,萧瑾,掌管左右侍卫,自入世后便跟随他南征北战,杨迹对他信任至极。

倘若杨迹攻打右连天城,届时萧瑾定也在对面,他需尽快与侄儿会面,摸清他的意图,时候不多了。

便派人前往暗中联系,然而派的人刚走,手下便汇报说萧瑾已私下令人前来通报,道是杏花湖畔杏花开了,约他明早一同烹茶赏花。

看来萧瑾很清楚自己身世,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倘若萧瑾愿意投奔他,早该来了,而不会等到现在。

萧凌云行至垛墙,面露忧愁,南望天际云海奔腾,狂风缭乱,浓云遮月,万里河山都笼在茫茫夜色下,天地一片晦暗。

脚下草木凝结成霜,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袖鼓胀翻飞。

这风,似乎太大了。

他心里想着,隐隐不安,正这时,一名落霞宫部下御剑而来,身负重伤,血染白袍,见到他就跪下哭诉:“宫主,就在方才,仙盟大将军率兵闪电攻击落霞宫,咱们宫人死得死,降的降。大将军说,一日之内您若不出面,他便烧了落霞宫,杀光宫人。”

萧凌云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落霞宫虽成不了气候,却是他毕生心血,倘若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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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追踪

第九章:追踪

翌日拂晓,杏花湖岸晓风残月,东方未晞。

萧凌云伫立湖畔,青衣玉箫,神情郁郁,又是整夜未眠,愈显单薄惨悴。时辰尚早,他遥望杏花湖,但见烟霞浩渺,青山依旧,当年在桃花树下同杨迹琴剑和鸣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却物是人非,又那般苦苦相逼。

他叹气,取出腰间玉箫,搁在下唇,将满腹抑郁寄于音律,箫声呜呜,飘荡湖面。

吹奏的是思故人,乃东汉年间流传琴曲,箫音悲婉,孤寂缱绻,情深意切,倾诉思念之情。

虽未到约定时间,但他能感到身后有人来了,那人并未出言打断,而是放缓脚步,不多时,背后传来铮铮琴音,寂静孤冷,虽技艺生疏,意境却至。

琴箫合奏,缠绵悲婉,如泣如诉。

一曲毕,萧凌云回头,却见石桌上搁着一把焦尾琴,萧瑾端坐桌前,身型颀秀,白衣玉扇,一身风流气,起身执扇,对着他长揖到底:“小侄见过六叔,六叔果如传闻般俊雅不凡,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谬赞。”

萧凌云道:“瑾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萧瑾微微一笑,命人小心收起焦桐,点炉煮茶,请他先坐,自己后坐,说道:“哪里,六叔才辛苦,落霞宫之事……不是小侄不帮忙,只是大将军决断好胜,不容反对,我们实不敢违逆。”

萧凌云知道,杨迹从小就脾气执拗,只是过去肯为他妥协,现在不会了。他不愿再想,便换了个话题:“瑾儿,你为何到了大将军麾下?”

他自然知晓萧瑾发迹过程。四年前,杨迹逃离魔界,无家可归,只能回首阳山,由于翅膀切得很干净,疤痕细浅,完全没被看出是杨家人,恰逢仙门结盟,启用各派弟子平叛,阳真子不喜他,又为首阳山清誉,便把他和外门弟子都打发去了,不想他虽天性单纯,却骁猛善战,藉由第一批首阳山弟子迅速崛起。萧瑾则更早,更为艰辛落魄,先后效命两名主君,都不成气候,便毅然逃离,投奔了杨迹。

他想问的是为何不来魔界投靠他。

毕竟杨迹虽携仙尊以令天下,却未造反,仍算仙盟之臣。

红泥火炉滚着茶汤,茶水清澈,香气袅袅,沁人心脾。萧瑾执壶斟茶,推至他面前,仿佛未沾凡尘的手指被暗紫色茶杯衬得白润剔透,笑道:“二十年前我尚年幼,待成年,适逢仙门内乱,魔族式微,索性加入造反,培植势力。陈宪之使出驱虎吞狼之计,欲叫我们两相残杀,大将军不听我劝,不肯自立。如今麾下副将各怀心思,只因受他压制,不敢造次,静待契机。六叔不如一起投奔大将军,你我叔侄二人也好有个照应。若他在征讨魔族期间意外身死,便是咱们萧家夺回仙尊之时。”

萧凌云不自然地蹙眉:“我宁死也不投奔他。”

杨迹当上仙盟大将军后就满世界抓他,他没脸面对,便在躲在右连天城半步不敢迈出,师徒间已如水火,又谈何投奔?

退一万步说,杨迹是他养大的,即便他性格温顺,不端师父架子,也不可能屈尊去求徒弟。

萧瑾轻摇折扇,桃花眼弯了弯,露出一抹轻佻的笑,意味深长道:“也是,这世上只有徒弟侍奉师父,哪有师父给徒弟效命的道理?

萧凌云执茶的右手停在半空,抬眸静静望着他。

杯盏中,惊起圈圈涟漪。

杨迹身世清白,品性刚正,若说唯一污点,就是他这个师父,倘若被人知晓仙盟大将军的师父是魔君宠臣,定会被认为通敌,届时整个修真界都容不下他了。

他早知杨迹手底的人不会老实,皆是人中豪杰,怎会甘为人下?但他风头正盛,谁敢谋害大将军,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他人作嫁衣。

只有这个秘密最危险。

他的确有一瞬间起了杀念,倘若面前的不是亲侄儿,此时已是一具尸体了。

他神情冷峻,已然不悦,萧瑾却恍若未觉,笑嘻嘻道:“大将军身怀绝技,集百家所长,却从不透露师从何人,只是他有一回使的刀法,有半招融合了萧家的狂风落叶,掌握这绝学的,除了陈宪之就只有六叔了,而他,自然不是仙尊之子。”说罢,衣袖轻拂,打落桌面茶杯,连着茶汤稀里哗啦碎了满地。顷刻间,大团素白的杏花树后、芦苇丛中涌出无数侍卫,蓄势待发,一触即发,有他仙盟的手下,也有萧凌云的魔族侍卫。

萧瑾摇扇叹气:“都是自家人,六叔还防着我。”

你不也防着我吗?

萧凌云并未觉得难堪,他多年未出魔界,杨迹昨夜还闪电攻击他的落霞宫,萧瑾又心思不明,他能不防备吗?

只简单命令:“都退下。”

待众人都下去,才平静道:“瑾儿,你有这般警惕六叔很欣慰。大将军的确是我徒弟,但他拜我时并不知我身份,如今师徒缘分已尽。你且安心追随他,六叔的手下、钱财都是你的。”

他开诚布公,萧瑾便也收了玩世不恭的笑,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诚恳道:“抱歉,刚才小侄只想试探六叔反应罢了,大将军与我师父是旧识,我决不敢让他少一根头发,六叔请放心!”他接着道:“我娘曾言,她出身低贱,受尽冷眼,父亲不嫌她鄙陋,施一饭之恩,结为夫妻,从小便教导我谨记陈宪之是我的杀父仇人,多年来,我一刻不敢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