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云情难自禁,回眸望去。

刹那间,亘古不息的风停了,喧嚣纷杂声也静了下来。

尘世繁华尽褪,天地间唯有漫天飞舞的梨花。

他痴痴地望着那张如梨花般洁白俊朗的脸,早忘了来的目的,忘了身在何方,忘了他们已恩断义绝。

灵蝶跃过左肩,义无反顾地朝他飞去。

入世四年,杨迹已长高太多,出落得高挑挺拔,亮银甲胄,鲜红盔缨,威风凛凛,双目饱含威慑,英气逼人,仿佛脱胎换骨,再不复当年青涩懵懂。

他同时也看到了萧凌云,瞳孔骤然放大,右手微动,几乎要冲上去,牢牢地抓住他,但很快便意识到现在的他只是魂体罢了,只能停在原地,直直地望着他,狠戾的眼里迸出椎心泣血的恨,爱恨交缠。

他们之间仍是七步路,咫尺天涯。

一时间百转千回。

萧凌云一直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由于仙门叛乱,沧海间势力削弱,只好启用寒门子弟,有股势力乘势崛起,收拢叛军,百战百胜,全无败绩,待平定叛乱,手中权力已大过仙尊,陈宪之怕重蹈萧家覆辙,封其为仙盟大将军,以示安抚。

那少年来自首阳山,正是他丢掉的小徒弟,杨迹。

讽刺的是,杨迹所学皆为他传授,可他总是输,杨迹就总是赢,恍如两个极端,萧凌云眼里比登天还难的打仗好似到他手里就变得简单了。

萧凌云率先清醒,暗中细数跟随杨迹的几位少将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全是顶尖高手,有名门子弟,也有寒门出身,都是风华正茂少年郎,无论哪个放在过去都算得一方枭雄,如今却只能给大将军做手下。

他们那辈只有他和燕霜州可堪一战,其余皆是庸才。

不想仙门今日英雄辈出,群星闪耀。

电光石火间,他已知晓侄儿就他们之间,当机立断掐死了灵蝶。

对面人群仿佛没注意到他们之间暗潮汹涌,杨迹的右手边的少年轻摇折扇,故意朝他眨眨眼,笑道:“谁敢动大将军的人?有这般功绩,就算自立为帝又有何不可?”

他生得风流倜傥,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像极了二哥,又斯文俊雅,和萧凌云有几分神似。

萧凌云心领神会。

杨迹回过神来,凝视着他,唇角缓缓勾起,冷笑道:“不过是平息一些小门派的叛乱,未统一海内,算什么功绩?你们做好准备,接下来便出兵云上城,推平魔宫,手刃魔主,到那时,我想要的才会真正到手!”

即便只是投影,萧凌云也能感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惊得他喘不上气,未及细思,就本能地挥手,解除了移魂术。

待回到肉身,才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湿湿凉凉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刚才杨迹说话的神态,他的模样,他的打扮,他的动作,心里想道:“不过入世四年,他眼里的天真就不见了,是在外受欺负了吧……可是,一直在骗他欺负他的不就是我吗?”他手按在胸口,隔着胸腔都能感到心跳得极快,有些后悔没有多看几眼。

殷如霜见他神情异常,关切问道:“萧哥哥,你遇到谁了?”

萧凌云道:“我遇到仙盟大将军了。”

由于魔君不爱听那段往事,谁提谁死,他和杨迹的关系仅少数人知道,魔族中人只知萧凌云收了个小徒弟惹得魔君不快,故他并不提杨迹身份。

殷如霜柳眉微蹙,如临大敌:“他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

杀身之仇,不共戴天,难道杨迹还会把他视作师父吗?

况且,当时魔君后半句威胁有意传音入密至他脑中,只叫他一人听到,因此杨迹眼里就是他为了官复原职对徒弟痛下杀下,果然恨透了他,刚统一仙盟,就迫不及待回来报仇了。

右连天城是魔族和仙盟之间天然壁垒,拔掉这颗钉子,仙盟便可长驱直入,扫荡魔族,他早料到杨迹会来,今日一见,竟比他们了解的还难对付,不说杨家是伏魔克星,就连手下也个个是人中龙凤。

萧凌云凝重道:“恐怕要派人回魔宫求援。”

鸮童问:“大都督要请哪位将军?”

萧凌云欲说请帝君亲自来,忽地想起四年前的惨状,又住口了。并非他对杨迹没信心,只是魔君活了上千年,复生后肉身衰弱,仍是称霸一方的大魔,而徒弟在他眼里永远是敏感脆弱的小孩,倘若失败,怕是性命不保。那件事成了君臣间的一根刺,他绝不会再把杨迹的性命寄托于魔君一念之仁上,那魔根本就不知仁慈为何物。

可若魔君不来,他又守不住右连天城。

正两相为难,派去门外把守的侍卫通告说相歧求见,他便将此事暂且搁置,匆忙整理衣衫。

由于行移魂阵法不能见日光,因此后殿帘幕垂落,遮挡阳光,只燃着人鱼膏制成的微弱烛光,室内格外昏暗,如同深夜。又因萧凌云灵力消耗巨大,薄汗微透,发丝紧贴脖侧,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相歧惯来爱慕殷如霜,见此场景难免惊怒,指着他们声音都在发抖:“霜儿,你,你在与他做什么!”

鸮童不善言辞。

萧凌云不便透露找侄儿的事,正欲解释,殷如霜便不耐烦道:“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相歧大为光火,却不敢质疑殷如霜,极为痛苦地软语道:“霜儿,你在右连天城的日子,我想你想的发疯,我都是为你好,他屡屡战败,却能当上大都督,是因受帝君宠爱,四年前,他就因和徒弟行苟且之事惹得帝君大怒,你若和他扯上关系,帝君也不会轻饶你。”

“你胡说什么?”

殷如霜脾气火暴,闻言大怒,一个箭步上前,玉手高抬,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两巴掌,骂道:“帝君封萧哥哥为大都督是因他重铸肉身有功,上古道剑你能借到吗?他是仙门出身,尚鞠躬尽瘁,你身为纯血魔族,不为帝君尽心,终日只知嫉贤妒能,耽于情爱,实在令人齿冷!”

她越说越气,左右开弓又是四耳光,打得他口角流血,还要动手,萧凌云忙攥住她手腕制止。

“霜妹,别打他。”

殷如霜向来听他的,哼的一声停手了,埋怨道:“萧哥哥,你怎还帮这种人说话?”

萧凌云看得分明,心想:你明知他爱极了你,越是打他,他就越高兴,还扇他耳光,不是叫他占便宜吗?

却不好直说,这相歧因自己是罕见的纯种上古魔族颇为自傲,轻视人类,不听指挥,故萧凌云不爱用他,便严肃道:“相歧,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你办,当年帝君肉身俱毁,只恢复半数魔力,当年追随帝君的许多大魔选择躲藏隐居,你与他们有亲缘关系,本官命你前去联系旧部充当战力,即日启程,不得有误。”见他还想质疑,又一字一句道,“我的命令容不得你质疑,你若说半个不字,我便打你五百军棍,听懂了么?”

相歧虽有不忿,迫于职位压制,只好称是,悻悻退下。

殷如霜拍手喜道:“还是你有办法,这人就像只苍蝇一样每日缠着我,真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