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回复字数很少,但沈时和回信的频次要高很多。
“现在会不会打扰你?抱歉没注意时间,”
“不过应该没有哪个高考完的人会睡得这么早吧?”
沈时和的消息就和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一样,不会过分亲热,也不会显得生疏,保持着“认识但不熟的同学”应有的分寸感,令林春水无法在下一句就说出再见。
于是对话一直这样延续了下去。
那时候林春水还没有结束暑假工,每天在午休间隙,窝在后厨与厕所之间放置清洁工具的狭小空间里,查看和回复沈时和发来的消息。
沈时和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在尽到社交礼仪之后就把她丢弃在好友列表里不再搭理,而是每一两天都有消息发来。
两人还不算熟络,彼此回信都不太及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只是林春水每说一句,沈时和就能接上一句。林春水绞尽脑再回一句,他又能很自然地回复过来。
很奇怪的,两人的短信往来,就以这样一种没什么营养,但又出奇顺滑的方式维持了下来。
直到快要出录取结果的那几天,林春水已经辞去了兼职,专心在家等待录取通知。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沈时和告诉她,他的第一志愿选上了。
坏消息是,林春水的第一志愿落选了。
那天林春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沈时和的喜讯,而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韩娟敲了五六次门,开始发火,她才打开门走出去,把坏消息告诉给了韩娟。
出乎她意外的是,平时一直对林春水实行高压教育的韩娟,在知道这个结果后并没有像林春水以为的那样大发雷霆,而是沉默了一下,说:“还有第二、第三志愿,再等等看。”
但令林春水感到害怕的地方也在这里。
因为她在没有告诉韩娟的情况下,悄悄修改了自己的志愿。
一开始林春水想报北城的大学,因为听说大城市能体验到很多小地方不能体验的东西。不过韩娟希望她留在本地,分数线合理,就业也好。
林春水原本屈服于母亲的权威,但因为沈时和的一句话,想去北城的心情就变得比从前还要迫切百倍。
倒也不是对沈时和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是想像高中这三年一样,在一个与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继续看着他罢了。
于是她想方设法说服了韩娟,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北城一所不太出名,但业内口碑不错的学校。
以林春水平时的分数来看,上这所大学不是难事。
但这年高考的数学题出乎意料地难,很多人没有及格,全都挤压在七八十分这个区间。林春水也是一样。
分数差没有拉开,导致林春水相对失去了一些竞争优势。再加上这一年报考那所大学的人也不算少,林春水就被涮了下来。
说实话,林春水自己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比韩娟更不能接受自己不能去第一志愿。这导致她对于韩娟提到的第二、第三志愿,也失去了信心。
韩娟并不知道,林春水没有按她要求的那样,把第二、第三志愿填在云城,而是在当着韩娟的面提交一次之后,后来又全都偷偷改成了北城的大学。
但问题是,因为没有考虑过自己不会被第一志愿录取的情况,这两个志愿她都填的很随意,并没有认真去比对过往年取录线和今年考生的报考情况。
随着时间推移,第二、第三志愿的结果也都出来了。
林春水不敢在家里查,偷偷跑到外面街上去查。
结果是:落选,落选。
林春水从小到大都是听妈妈的话长大,十八年来唯一的一次任性,就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她不敢面对韩娟的失望和怒火,一整天都在街上晃荡着不敢回家。
没想到那天刚好就那么巧,她被开车在路上经过的林政看到了。
林政停下车,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林春水对于这个父亲没有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大概是因为他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少,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提不起什么感情。
林政要问,她也不像对韩娟有那种对家长的恐惧,就一五一十说了。
林政明显不知道林春水今年高考。当他意识到这个很少见面的女儿,竟然已经在他的无视下长大了,心里突然迟来地产生了一点愧疚。
他难得的想要尽一下父亲的义务,说可以给她找门路,送她去读名校的预科班。
林春水说不用,但林政一直坚持,最后还说要送她回家,好好跟韩娟谈谈。
最终林春水被林政用车载着往回赶,到家时已经过了平时吃晚饭的时间了。
林春水在回家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韩娟的愤怒,但她未能想到,看到林政的那一刻,韩娟的怒火达到了她平生罕见的程度。
韩娟上来就扇了林春水一巴掌:“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着急吗?我以为你被人绑了、杀了!结果你是跟这个人渣走了?!”
林政被骂人渣当然不服,于是推开林春水上前理论。还没两句话,旧日冤家就再引战火。
林春水偷改志愿造成的严重后果,也变成了两人爆发的导火索。
一个骂对方:“事到如今你装什么爸爸,阿水早就当你是个死人了,还要你在这里假好心?你要做好事,给你那个婊子养的儿子做去吧!”
另一个则指责:“如果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生活,阿水何必把所有志愿都填到外地去?你当老婆不行,做母亲也失败!幸亏我跟你离得早,不然我也要跟阿水一样,每天宁愿睡大街都不回家!”
在那一场堪称爆炸现场的争吵里,韩娟和林政两人都化身为了毫无理智的野兽。
他们互相攻击,谩骂,朝对方投掷易碎而锋利的物品,赤手空拳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抓挠、扭打。
韩娟从前还对林政还报有一丝幻想,但在他可能将林春水带走的威胁中,这份幻想完全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如对待死敌一般强烈的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