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语音留言大多不长,有时候和前面一样,只是怔怔地叫了沈时和的名字,有时候干脆没有声音,等了几秒,又挂断。

沈时和一开始不明白林春水这些电话的用意,直到他听到一条:“沈时和,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短暂的停顿后,林春水发出了一声轻笑,当然不是高兴的那种,然后嘟囔着说:“我醉了。”

沈时和这才想到,当初他像所有使用留言功能的美国人一样,自己录了一小段话作为这个号码语音信箱的提示音。

林春水拨打了很多次电话却又不说话,很有可能,只是为了听到他留言里的声音而已。

而她拨打电话的时机,都是在她醉酒以后,大概可以看作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她原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再打这个电话的,只是酒精卸下了她的控制力,让她下意识地做了心里最想做的事。

这一段时间,林春水来电的频次不算低,隔几天就有一次,有时一天会打好几遍。但当来电次数达到峰值时,突然又戛然而止。

往后的记录,有将近大半年的空白,那应该是林春水正在努力尝试戒断酒精,也戒断他的时候。

再往后,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林春水又重新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今天写的文案被领导夸了,有一点高兴。”

又过了十几天。

“今天我和一个新成员结对了,感觉要奇怪,好像给人当老师一样。”

再过几天。

“妈妈又把医院里的东西摔坏了,要赔钱。唉。”

林春水渐渐恢复了拨打这个电话的习惯,不过频率降低很多,每次的时间也不长。

但沈时和注意到,她再也没有在通话中叫过他的名字,通话的内容也并不像是以他为倾诉对象说的。

这个无人接听的号码,似乎成为了林春水的一个隐秘树洞。

她在这个树洞里讲述自己生活和工作中的小事,并不如何浓墨重彩,却如此细节地展现了她日常的无数个切面。

沈时和一条一条地往下听着,听到她如何一步步从低落走向康复,听到她工作上取得进展和认可,听到她和母亲的关系时好时坏,却始终对家人温柔以待。

也听到她对相亲对象的吐槽,对何团团天南海北旅行的羡慕,以及,仍旧会时不时出现的静默无声。

但她再未提到沈时和这三个字。

这是沈时和从未接触过的林春水。

诚实,坦然,率真。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现在的林春水展现在他面前的,就会是这副样子。

曾经的沈时和以为,林春水只是因为他所展现出来的那副肤浅的绅士派头注意到他,又因为同情他的遭遇而冲动陷入了感情陷阱。

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沈时和回想过去所有的细枝末节,触到林春水最不为人知的隐秘回忆,他才意识到,不管林春水从前与他保持了多远的距离,却始终环绕在他的身边。

他在电光石火间回忆起与她相关的很多事情。她对他的关心,总是及时且准确伸出的援手,甚至于那一年莫名的主动亲吻,都源于她喜欢他。

她是一整副复杂的、刁钻的、花样百出的多米诺骨牌,她每一次轰然倒下,变幻形状,都是因为他推动了她的第一张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一直喜欢他。

即便不再奢望他回来,不再对他的爱抱有期待,她也还是喜欢他。

明明答案早就在那里,他却迟迟才翻开那道习题。

沈时和就这样捧着手机听了一夜,一直到满格的手机再次断电关机。

他抹了抹脸,满手潮湿。

天亮了。

** **

周日林春水起了个大早,在参加新书分享会之前,先特意去理发店洗了个头。

Tony老师给她吹头发的时候不断地夸:“美女你的发质很好哦,发量也很多,很适合作发型呢,要不要尝试一下?我们店在搞活动。”

半个小时之后,林春水不自在地摸着垂在一侧肩头的法式麻花辫,出了理发店的门。

到活动现场的时候,编辑学姐一见她,大老远就迎上来,满脸惊喜。

“天呐,你今天也太美了吧。”

林春水今天为了活动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扎在高腰牛仔裤里,十分显腰身。再搭配优雅的编发,窄框的眼镜,惹得编辑不断惊呼:“待会儿我可得把你看紧了,不能让别人把你拐跑了!”

林春水红了脸接受了编辑的夸奖,有一点新奇,但更多的是高兴。

她们到的时间还比较早,活动还没正式开始,编辑先带着她去休息室,为她引荐了几个社里的同事。

新书的原作者辛西娅·温特也在场,这位将近六十岁的优雅女士,见到译者出现,十分惊喜地走过来,夸她:“这样美丽又有才华的年轻小姐为我的书翻译,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编辑老师和工作人员纷纷附和。

林春水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人群的中央,接受如此多的赞美,脸上的飞红一直没能淡下去。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紧张,礼貌回应了每一个人的称赞。

她想,自己做出重新回云城的决定,应该没错。

很快,分享会开始。

台下陆陆续续坐了一百来位读者,现场气氛很是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