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水既是新书的译者,也充当活动现场的翻译。一开始因为紧张和生涩,还会有些结巴,但是温特女士一直微笑着用眼神鼓励她,她的言谈慢慢变得流畅和自如起来。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同样是临时充当主持人的编辑看向读者,询问是否还有想要向作者提问的。
林春水顺着编辑的目光看过去,却意外在台下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医院里,接受医生的复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却坐在台下,像所有陌生的读者一样,远远地看着她。
明明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英挺的五官在人群中那样醒目。林春水隔空和他对视了一眼,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不得不匆忙错开视线。
这之后,她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镇定自如地发挥,两次都是编辑在旁边提醒,才接上了话。
幸好提问环节没有持续太久,十几分钟后,活动结束。
林春水满脑子胡思乱想,跟着编辑往后台走,下台阶的时候没留神,还差点踩了人家的后脚跟。
她心里慢慢都是刚才匆匆瞥见的那一眼。
沈时和安静地坐在人群之中,离她很远,可是看她的目光却异常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看得到这一个人,他要做的,也只有看她这一件事。
不可否认,即便认识了这么多年,即便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沈时和依然迷人,依然令她心动难息。
在读者退场之后,林春水从休息室出来,重新回到活动现场,想要看看沈时和是否还在,发现他已不见了踪影。
也说不上失望,只是觉得好像有些怅然若失。她觉得刚才沈时和看她的样子,像是有话想说。
但林春水来不及猜想,又被编辑拉去了下一个场地。
这一天的活动还远没有结束。面向读者的分享会告一段落,她们还要带着作者去社里开交流会,中午在附近吃个便饭,晚餐则安排了更为高档的晚宴。
这些行程编辑一早就告诉了林春水,她也答应了全程都会参加,于是不得不暂时把沈时和放在脑后,
这一天的行程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用完晚餐后还喝了会酒,聊到了十点多。林春水虽然对酒敬谢不敏,但始终陪在一旁,没有提前离席。
她也因此得以和作者有了更多的交流。
此前林春水因为一些翻译上的问题,曾直接与温特女士邮件联系过。温特女士不懂中文,虽然没法直接感受林春水的翻译水平,却对她英文写作的能力记忆犹新。于是席间称赞她:“你很有写作的天赋,即便不是你的母语,表达也很出色。”
林春水谢过她之后,她又说:“现在你除了翻译,还有没有别的事业?”
林春水摇头。
“或许你可以想一想。你的语言能力可以不局限在翻译这一件事上。”
那位人生阅历都要比她丰富得多的长辈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眼神中有林春水几乎从未在父母眼中见过的鼓励。
像是有人拿起了一块纸巾,将林春水眼前有点模糊的玻璃擦干净了一些。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其实,我想要报名参加一个翻译研学项目。”
温特女士始终用肯定的眼神看着她,她越说越流利:“我很喜欢写作,也喜欢语言学。虽然大学不是学的这个方向,但我还是想要继续学习,想要深造。”
听了林春水这番话,温特女士立刻赞同道:“那很好啊。人这辈子就是要多学一些学科。”
她稍微凑过来,眨了眨眼。“几乎没人知道,其实我还有个护理学位。”
温特女士说完,又端着酒杯和别人交谈去了。留下林春水在原地默默地思考刚才的对话。
她回想起高考的失利,韩娟的失望和怨恨,自己的志愿与母亲的固执之间的冲突,也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目标拼命学习,每年夏天都奔赴远方的意志和决心。
她想,或许过去几年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带走了一部分她本应该有的勇气。
过去已经过去,而未来会一直来。
其实,她可以再试试的。
宴席散场,众人在道别后便四散离开。
林春水应该要回酒店,但是在和编辑分道扬镳之后,一个人边走边想事,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这个很普通的居民小区有些老旧了,但是邻里关系很好,住着安静舒适。林春水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却没想到有一天会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回到这里。
她仰头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一楼,房间亮着灯。不知道现在是谁住在那儿,也不知道那些因为带不走而不得不留下的家具,会不会得到善待。
突如其来的,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到某个人的冲动。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说说今天发生的一些小事,比如温特女士对她的鼓励,她对未来的新想法,以及,站在老房子的楼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对往日的怀念。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在兵荒马乱地这几天,她还没有把自己的新号码告诉过沈时和。至于沈时和的号码,还存在那张已经停用的旧卡上。
林春水心念一动,从包里把旧卡翻出来,插回手机上。
手机重新一开机,她也没有在通讯录里翻找,直接就按下了数字键。13位的电话号码输完,她才发现自己拨的是沈时和在美国那个早就无法接通的号码。
更为年轻的沈时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又轻松。
“嗨,我是沈时和。抱歉现在不能接电话,请留言,稍后回电。”
林春水久未听到这段录音,一时错愕,手指顿在屏幕上。
原本这段录音说完,电弧就会自动转入留言状态,如果林春水这边不出声,几秒后就会自动挂断。
但是,令林春水没有想到的是,在录音结束后,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一个更为年长的,也更为低沉暗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应答她。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