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19 | 17.饥饿

【。】

迟朔的脸上多出了一道水印子,是有人冲着他的脸吐了口痰。

这学期他被人吐过很多次口水,因此他抬袖把口水擦掉的动作就像淋过雨后擦掉雨水那样自然,低血糖的那股劲缓过去后,他的眼睛能看见些轮廓了,

但他看不见他的脸已经青紫得吓人,指印交错在脸上,鼻尖冻得红彤彤的,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太冷了,冷起来是坏事也是好事,冷的时候痛感就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冷。

丁辉吐完口水,踩上了他的背,把他的脸压在地上,说:“烂泥巴,你偷这些是不是想吃啊,那你就吃呗,吃。”

地上有袋饼干的包装袋被踩爆了,饼干屑雪花似的铺了一小块地面,翟昌亮上去把饼干屑乱踩一气,踩得灰泥和饼干屑混作一处难舍难分。

“愣着干什么,吃啊,吃啊烂泥巴。”翟昌亮邪笑着,“把这些舔干净了,我们就不剪你那破烂棉袄。”

封隋道:“一个破棉袄而已,你要真有骨气,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走,我不拦你。”觑了立马跳脚的丁辉一眼,“也不让他们拦你。”

封隋对迟朔的家世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的孩子都应该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有些可能还有兄弟姐妹,他只知道迟朔有个宝贝得很的妹妹。

他心想,就算是妈妈给的棉袄又怎么样,他妈妈给他买的衣服能堆三个大房间,没了这件又不是没有其他的,迟朔说不定还能为此向他妈妈要个新棉袄作礼物。比如他想换新手机的时候就假装脱手把旧手机摔了,他妈妈就立即给他买了。

封隋就像个过于顽劣的孩子,一厢情愿地用他自己所处的世界的规则考验着这个在贫困线上挣扎求生的少年,此时此刻他是真心期待迟朔能挺起骨头一走不回头的,而不是薄薄一层被踩进地里,像是镶嵌在大地上一点就碎的蝉翼。

迟朔没有顺应封隋的期待,那是母亲走之前留给他的棉袄,是他唯一的棉袄,没有这件棉袄,严寒数九在滴水成棱的工地里干活,他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的脸被踩在地上,鼻尖蹭着地面,他伸出舌尖,用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一点点去舔地上混着灰尘烂泥的饼干屑。

饼干是甜的,混在其中的沙砾是咸的,片刻之后他发觉并不是沙砾咸,是他的眼泪咸,他的泪也掺进去了。

最后掺进去的是他的血,血从背曼到肩膀,再从肩膀锻造出一滴滴鲜红的珠子落下来,他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地,把自己的泪和血混着饼干屑都舔干净了。

站着的人没有看清楚他埋头的细节,只能听到迟朔的声音从鞋底传达到上面,像是从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传上来的。

他说:“好了。”

丁辉放开踩在他肩背上的脚,低头检查地上的痕迹,的确舔得很干净,除了几点暗红的渍,竟找不到碎饼干屑了。

吹毛求疵也挑不出错处,丁辉冷笑了一声:“狗都没你舔得干净。”

旧棉袄被扔过来,迟朔接住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在加深,不再显得惊慌失措,也放弃了乞求的态度,他平静地询问:“我可以走了吗?”

丁辉还欲说什么,封隋却率先喝道:“滚。”

***

迟朔进入高中的第一个的寒假以这样的不幸作了个开篇,似乎在冥冥之中预兆着接下来也不会有多好过。

S城卡在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点,在冬天就显得分外尴尬,既没有北方便宜的通用地暖,也没有南方温柔的阳光照拂,秋季在S城有多短暂,冬季就有多漫长,往往在连续一周滴滴答答得令人心烦气浮的秋雨过后,湿冷的冬天就势不可挡地降临。

在这座城市里,贫穷和富裕处于海天一线的两端,都是不可想象的。每年夏天都有热死的人,相应的,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人。

家里有暖气,是最便宜的二手货,迟朔从收垃圾的那里花了三十块买的,在夏天敲敲打打修了几个月才修好,打开后用了几天才发现被收垃圾的坑了,家里电费蹭蹭地往上涨,这几天的电费都够一个春夏的用度了,这是一台节能度为零的过时产品。

他父亲从那天用铁火钳痛打了他一顿后就没再回来过,也许是当时被张大娘报警的阵仗弄怕了,害怕回来有警察抓他,也许是又醉在哪个路边,或者手气好,沉进某家赌场里赌入了迷,尚未把手上的筹码全输掉。

总之,这是件好事,意味着他这段时间暂时不用挨打,然而欢喜了没多久,迟朔又开始为怎么和迟欢渡过这个冬天发愁。

张大娘每年冬天都会回乡下探亲,以往在临走前总塞给他钥匙,让这兄妹两个嫌冷就到她家里睡觉,今年也是如常,但这次张大娘给错了钥匙,她开春时新换了锁,临走时顺手给他们的还是旧时的钥匙,到张大娘家“冬眠”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人家肯这样帮忙已是极大的情分,他万万不能打电话过去追着要钥匙。

迟欢夜里冷得直抖,迟朔一咬牙把暖气开了半夜,把兜里的钱翻来覆去地数,恨不能多数出几张票子,挖空心思地想除了在工地打工还能不能再找份兼职,为此愁得整夜没合眼。

然而等他到了工地上,却又是一道晴天霹雳砸下来。

“不能干了,为……为什么?”迟朔几乎站立不稳,像是被锋利的刀捅进腰窝里,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少年的灰败――那是在街头失业游荡的成年人才有的特色神情。

包工头怜悯地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但怜悯也仅仅停留在眼睛里了:“我也没办法,用你挺便宜的,不是我想辞退你,上面突然收紧了政策,要严查高危繁重作业非法雇佣童工的现象,听说是哪个地方工地上死了个做工的小孩,事情闹得很大,老板已经下了死命令,我不敢再用你了。”

“我不是童工,我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不能算童工吧,我知道这块的法律。”迟朔急切地说。

“但这是有一定危险度的作业,你还在上学,除非你辍学,全职来做这个。”包工头答。

迟朔沉默了,他不可能辍学,上学是他能过上正常人过的日子的唯一希望。

于是他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他蹲在街边把兜里的钱又数了几遍,一共两百八十块,怎么也凭空变不出来能支撑他和欢欢渡过这个冬天的暖气费,何况这两百八十块还包含了每日刚需的饭菜钱,寒假有二十八天,冬天可不止二十八天。

他揣着贴身的二百八十块钱,有种衣不蔽体的悲哀,只好撑起卑微的笑,挨门挨户地问有没有活计给他做,大多数看他是个孩子就摇头了,好不容易有个心软的老板娘,想招他进来刷刷盘子,被丈夫一嘴巴堵回去:“笨啊,你看电视上那新闻了吗……”那老板娘立即现出爱莫能助的神色,塞给他一个早上没卖得出去的葱油花卷。

社会事件的影响越大,它的连环效力就越强,如同投入水里的一粒石,本体只是一粒石,但你不会知道它扩出来的涟漪究竟能波及到多远的地方,它会让负责人老家某个穷乡僻壤地方的公安副局长引咎卸任,也会让一座城市里某个贫穷落魄的少年为生计而疲于奔命。

把葱油花卷带回家热给迟欢当中饭后,迟朔又去找了一下午的工作,那件社会新闻搞得人心惶惶,即便他已经十六岁了,还是没有哪家店还雇佣他,都怕在这敏感时期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霞光映满天际时,迟朔裹紧了他的旧棉袄,坐在麦当劳的玻璃墙壁边上蹭从玻璃缝里漏出来的暖气,正值下班高峰时间,麦当劳里挤了不少人,他侧头能看见有对母子坐在里面那侧,汉堡上的流质沙拉酱从小孩子的桃瓣似的嘴里往下滴答,他仿佛能闻到汉堡的香气也从玻璃缝里漏出来了。

迟朔喉结滚动,偏过头不再看里面的情景,他忍不住砸吧了两下嘴,像是自己也尝到了汉堡的味道一样。

汉堡是什么味道呢,他不知道,在他的想象里就是两片面包夹了一层肉一层菜一层白色的酱,他从没吃过这稀罕的洋东西,即便麦当劳肯德基在S城的大街上早就随处可见了。

肠胃的饥饿是很磨人的,他习惯地品尝着这种烧灼般的饥饿感,等着“饿过头”这个环节到来再回家,“饿过头”之后也就没那么痛苦了,虽然他知晓每一次“饿过头”都是在透支他那点毫无油水的可怜肠胃。

本来他是可以靠石台上的吃食和牛奶撑一段时间的,但那个计划除了给他带来再次崩裂的伤口外,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可以饱腹的东西。

可能是真的饿到头晕眼花了,在他站起身准备回家时,有一个熟悉又令他充满恐惧的身影朝他大步走过来,他登时吓得只想立即逃离,走了几步,饿得脚步虚浮,压根迈不开力气跑。

是眼花了吧,是眼花了吧……他在心里尖叫着祷告,千万不要是封隋!

他的手腕又被熟悉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和胃都在猛烈的惊惶和寒战里抽搐,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抛弃在冰面上的火柴,一下子被点着了,身体变成一缕青烟飘走,在这世间消失不见,连同着饥饿和疼痛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