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封隋道:“贾大海,抓住他,还有他的书包,我们去向纪检主任报告这件事。”

贾大海揪住迟朔的领子,把他从石台所在位置的台阶上拽下来,他被这冷不丁的一拽弄得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膝盖磕得钻心的疼。

他顾不得这些了,他想抢回自己的书包,被贾大海庞然大物般的身躯重新推倒在地,他当机立断转头爬向封隋,仰起头拽住封隋的手臂,没有贾大海拽他拽得那么粗暴,他的动作堪称是小心翼翼的:

“封隋,我错了,我不该打你,你可以打回来,你打回来好不好,随便打多少下都行,只要别告诉纪检主任。”

要是这件事捅到纪检主任那里,后果是迟朔不敢花一秒去想象的,石台不是垃圾桶,他朴素的认知里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偷,他偷了别的同学的东西,本不是献给他的东西,还不止一次,不止一样,不劳而获是会上瘾的,他早该想到,他不该怀揣着一丝侥幸来这最后一趟,他本来想的是:这些东西没人拿,一个寒假过去不也过期了吗,他只是把环卫的事给做了而已。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环卫的心态,他始终是做贼心虚的,他拿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清理垃圾,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是可耻的私心。

封隋脸上有残酷的微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连带着被掰开的还有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他跪在这儿求一个欺辱了他一个学期的人,就像无数次求父亲不要再打他一样。

“别拿你偷过东西的脏手碰我,我嫌脏。”封隋俯身看着他,“烂泥巴,其实我想过对你好点,是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了。”

贾大海巨大的阴影压过来,拎起他肩膀上的衣服要把他拖走,迟朔心里愈发恐惧,他在自己身上闻到了腐败的气息,像是烂木头上簇成一团的菌,他为这样逃避的自己而感到羞耻,他嗫嚅着说:“别带我去纪检主任那儿,别带我去,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个人已经把他拖出了两米,一道声音落下来,给了陷入短暂绝望的少年一条活路。

“慢着,你说,让你做什么都行?”说话的人是丁辉,丁辉浮出一个古怪而恶寒的笑,道:“那你现在跪在这儿,自己打自己耳光,打一下就喊一句我是烂泥巴,打到我们满意为止。”

放学过了有一段时间,冬天的天色暗得早,蛙声开始起伏,塔旁的湖水里映照出霞光熹微的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棕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云光天影下,高塔耸然如碑。

有那么一瞬,迟朔情愿校园里流传的那些神秘传说是真的,塔下真的镇压着万人坑,坑里的亡魂能把他也拉进去。地里比地上暖和,活人比死人心冷。

他抬起左手,清脆地打了自己第一个巴掌。

“……我……我是烂泥巴。”迟朔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话,这句话他在别的同学那里听过了数不清的次数,他以为对烂泥巴这个绰号已经麻木了,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涩得要命的滋味。

封隋抱臂站在一米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

迟朔用右手朝另一边脸打了一巴掌,声音如出一辙的清脆,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惊飞了湖边栖息着打理羽毛的白鹭。

“我是烂泥巴。”他说的第二遍流畅了很多,但这一次他的眼里噙着泪,眼底比晚霞还要殷红,衬得皮肤苍白得像是被封在棺材里活埋的人。

没有人喊停。

每打一下,他就干巴巴地喊出那五个字,他没有自虐倾向,打自己巴掌的力度并不大,但还是在第一个巴掌时就品尝出了火辣辣的痛楚。

“操,打得这么轻,给自己放水呢?”翟昌亮明显没有体会出这种惩罚背后膨胀的羞辱意味,他觉得这是便宜了这小子,便自作主张地上前,猛着一股力,带起凌厉的掌风,扇了迟朔一个实实在在的耳光。

迟朔被这耳光掀翻了,他趴在地上想捂住脸,触碰只能徒增火燎般的疼,他的手指便触电似的弹开了,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又被人揪起来,另一边脸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声音没有他打自己时那么清脆,闷闷的。

他的低血糖犯了。自从那次被铁火钳打得半死后他的低血糖就经常出来逗他一两下,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哪里都是晦暗的,人影幢幢,像是许多模糊的黑暗影子围绕着他,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用不同的腔调,不同的口音,就这么嘈杂着交织成拥挤的狂欢。

烂泥巴,烂泥巴,烂泥巴,烂泥巴,烂泥巴,烂泥巴,烂泥巴……

后背不知被哪个发泄地踹了一脚,伤口重新崩裂开,血在冬衣下贴身的地方晕开,他的目光已经疼得涣散了,眼皮发沉,仍在轻声恳求:“别踹,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冬衣,我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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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立即就后悔说这句话了,他不该把珍惜的东西剖给别人,尤其是对他满怀恶意的人,那些人只会就此取乐。

他唯一的冬棉袄很快被扒了下来,他反抗地挣扎了几下,被几个重重的耳光打得耳朵嗡鸣,他勉强才能睁开眼睛,但是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低血糖严重的时候就跟瞎了一样,他甚至辨不出扒走他衣服的是谁。

“求求你们,把衣服还给我吧……你们要它也没用……”迟朔在地上爬着摸索,他摸到了一个球鞋的鞋带,连忙顺着鞋带攥住了那人的裤脚,紧接着被鞋底踹在下巴上,侧躺在地,挣扎着也爬不起来。

没有了棉袄作保暖,地上的寒气丝丝缕缕地顺着骨骸钻入五脏内府,他冷得哆嗦,拼命把身体蜷缩起来,蜷缩成在母体里般的姿势。

他轻轻喊了一声冷,这一声疼随即被萧索的风声咽下去了。

有人揪住他的头发,让他的上半身悬起来,全身的重量都悬在像要被撕扯掉的头皮上,他微微睁大了眼,疼痛带来的片刻清醒让他看清了眼前朝他走来的人――是封隋。

封隋扳起他被踹肿的下巴,把那里按得生疼,“你怎么哭了,哼,哭也没用,老子最讨厌男人淌眼泪,丁辉,你随便弄,弄消气了为止。”

丁辉道:“他这宝贝衣服丑不拉几的,谁包里有剪刀,我来给他改改衣服。”

“不――”迟朔顺着声音的方向努力挪去,他心里升腾起巨大的惊惶,口不择言地喊:“别剪我衣服,我错了,我是烂泥巴,我是烂泥巴,我是全世界最烂最烂的泥巴!”

那边安静了几秒,丁辉饶有趣味地说:“你是不是忘了要干什么?”

迟朔只踌躇了一瞬,就挥掌朝自己的脸打下去,这一下他舍得下力气了,他是真的害怕丁辉会把他的衣服剪掉。

“我是烂泥巴。”

一下巴掌。

“我……我是烂泥巴。”

再一下巴掌。

“我是烂泥,烂泥巴。”

“啪――”又是一下。

……

他孤独而坚硬跪坐在冰冷的水泥上,身上只有里面的两件单衣,尽职尽责地朝自己的脸上挥巴掌,血丝从嘴角慢慢溢出来,殷红眼底的水光在寒风中凝成白霜似的雾。

“够了!”封隋抓起他的手腕,跟以前的动作一样,只是这回明显用了死力气,把这人霜雪似的手腕瞬间攥出一圈青红痕。

迟朔哆嗦了一下,没吃晚饭,他饥寒交迫,又疼又渴,连带着反应迟钝,另一只手下意识就要再往脸上挥,被封隋一把再攥住。

翟昌亮试探地喊了声塔哥,封隋猛得醒悟过来似的,松手一推,丢垃圾一样把人扔在地上。

在扔在地上的少年把喉咙里的血腥味道熟练地吞咽下去,没有人说话,迟朔便轻声道:“你们消气了吗,衣服可不可以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