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1 / 1)

他不信世上有人能凭他几句平淡之言将一女子形貌画得如此似真,沈韫必定用了旁的伎俩,而他不能因此治她的罪。

转念想想,她既非一个安分的人,那她上次在这殿中说的一席话,也是假的吧?

父皇若不是为了汪贵妃使她下狱,那父皇目的为何?仍是牵制沈璿么?沈璿一派乃太子臂膀,父皇如此做,是对太子有所顾忌?

案旁香雾缭绕,有如一笼云烟罩在他眼里,酝酿一刻,起身踱到沈韫面前,睨着那段玉颈,沉沉发话。

“沈姑娘,你可知欺瞒皇子是何罪名?”

沈韫没有吭声,脸容微冷,在心底斟酌用言。她自知欺瞒之罪,却也知三殿下不能到皇上面前提及此,就算谎言被他侦破,他一样不能降罪于她。

却是疏忽了,三殿下乃天潢贵胄,想要惩治谁,何愁没有办法?目下迟未叫起,不正是在罚她?

“沈姑娘,说话。”三皇子寒声而掷,沈韫深蹙双眉,刚要启口,倏闻殿外一阵低嘈声起,须臾已至殿内。

“三皇兄,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方落,又闻一段脚步声追了进来,苦着腔儿禀:“殿下恕罪,成宁公主……”

未待说完,三皇子已拂袖让他退下,走了几步到成宁身旁,目光睃她一霎,“成宁,稀客啊。”

“三皇兄认为我来不得?”成宁瞥他一眼,视线落在前方跪着的身影上,挑了挑眉,“责罚么?她犯了何事?”

成宁今日本向皇帝讨赏,要沈韫为她作一幅图当乔迁之礼,不想甫一出轩颐殿,就听闻沈韫被三皇子召入宫中。

以她对三皇兄的了解,哪怕沈韫什么也不做,恐依旧会被他挟事消遣。像他这般阴晴不定之人,她只担心沈韫应付不来。

这一想,便有些加快步伐往珒延殿,果真瞧见沈韫被他罚跪殿中,听他语气霜冷,倒像是在审问什么。

三皇子敛眸侧首,“沈姑娘请起。”转而对成宁道:“皇妹今日过来,总不是有话要与我谈吧?”

说着,自顾到上首落座,挥一挥袖给她也指了个位子,却见她长立原地,望着沈韫说道:“父皇为我开府一事,命沈画师替我画一幅图。我今日来,便是想借沈画师商讨图样,三皇兄,你觉得可行?”

成宁偏过脸,定定地睇住他。

自小长大,她对自己就有一股非比寻常的敌意,样样与他争,偏父皇待她颇多宠溺,凡她想要的,他就得让。

如今亦然。

三皇子语默俄顷,脸上无甚表情地应道:“既然皇妹有事相寻,沈画师,我便不留你了。阿公,代我送送成宁公主。”

出来时,天色已由一点温煦变得明艳,略有刺痛地照进行人眼中,不得不垂低眼帘。

“方才,多谢殿下。”

沈韫跟在成宁后面,久跪的膝头仍有些僵麻,走动走动,慢慢恢复常知。

心中却想,成宁公主不是第一次替她周全了。

之前在诏狱,公主来过一回,是与皇上一同而至,在她向皇上诉了一番辩正之辞后,皇上分明怒极,却因公主与他说了什么,最终没有降罪她,只是问那份恩典她还想不想要。

当时她不明白公主为何而来,今日倒有些确信,她在帮她。

成宁侧睐一眼,“不必谢我,我的确是来找你替我作画的。”

“殿下想让臣画什么?”

成宁久久不答,仰头望了天幕一会儿,低下眼,淡声问:“沈韫,你的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闻言,沈韫稍微惊骇,睫羽轻覆了下,似乎犹疑。

成宁回身瞟了瞟珒延殿,眸中丝丝恨意逐渐化为一抹伤色,嗓音极轻。

“我曾经也有一位老师,她为了保护我,引颈自裁……”

追思往昔,成宁犹觉心尖一记剜动,不免咬了咬牙,复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平定下来。

沈韫听完她的话,眉梢轻拧,却是过了许久才舒展开,柔声回:“臣的老师很瘦,很高,衣袍穿在他身上总是空空的,好像随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成宁听了笑一下,这算什么?她问的是性子,不是样貌。

便瞧沈韫仰起唇,沾着几分无奈的笑。

“有一回,臣在外面受了委屈,老师见臣不爱说话,不知去哪里弄清了臣与旁人动手的因由,背着臣到那人家中替臣讨说法。”

“他是被人轰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大,臣去画舍见老师不在,坐在门下等了一个时辰,便瞧零散的人群中有一个很高的影子,衣袍沾污,发冠微乱,却是狼狈极了。”

沈韫从未见过老师衣袍不整的样子,那是头一回,他削瘦的颧骨下隐约磕碰,好像有点青,又有点擦血。

其实他哪里知道,她根本不用旁人为她讨说法,她只是难过一天,转头就忘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老师执拗,认定她吃了委屈,就得替她维护回来,将自己弄成那副模样也只是笑笑,骗她说街上撞了人,不小心的。

平素相处的画面与他宅中令人悚然的卷角拼布一处,让沈韫有种错觉,仿佛她认识的是两个人。

前者文弱亲和,后者以笔为刃。

沈韫往前走着,跟在成宁身旁续言,“在臣心中,老师是一个平凡的人,他不善武艺,不善言辞,斯斯文文的,看起来还有些孱弱,但他又有与之平凡截然相反的一面。”

斯文孱弱……成宁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几近残酷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臣知道。”

话音甫落,成宁顿了半晌,忽而辄身走近,看着那张姝丽的脸,想了很久,压低嗓音。

“你恨父皇吗?”

“臣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