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灯正?恼火不已?,抬眼望过去时?,却突兀地和新到场的?人对上视线。
顾瑾玉仍是?穿着?朱墨色的?暗纹华衣,头发长?一些?了?,身边有一个穿男式玄色武服的?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俊眉修目,身上自有一股贵气。
顾瑾玉幽深的?眼神穿过浮华,一瞬击过来,顾小灯像遭雷电劈了?一记似的?,疑心自己的?易容被他?一眼看穿了?,但是?不该啊?苏家人的?易容水平厉害得很,一路过来他?见到好些?书院的?熟人,就没人发现他?的?。
经由顾瑾玉的?打岔,顾小灯心里的?波澜平复了?不少,暗自气呼呼,但竖直耳朵,好奇地听着?那一桌人的?八卦。
没听多久,他?就捋清那一桌人的?亲疏远近,顾如慧和高鸣乾不必再?提,顾瑾玉身边的?少女是?当今三皇女,出?宫来凑热闹的?。
顾瑾玉是?皇太女伴读,同时?受三皇女喜欢;关云霁是?二皇子的?表弟;苏明雅的?贵妃长?姐在宫中有一女儿,是?以苏明雅是?四皇女的?小舅子;葛东晨倒是?和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亲爹曾是?三位皇嗣的?剑术老?师。
一句话总结,除了?病美人手无缚鸡之力,其他?的?通通不是?省油的?灯。
顾小灯听得出?来,他?的?病美人公子在席面上遭孤立了?,除了?顾二姐关切过首尾以尽地主之谊、三皇女热切问过几?句之外,其他?的?四人都不搭理苏明雅。
好在苏明雅本就不用受气,客气祝贺过顾如慧,用几?口午膳之后便以病为借口走了?。
顾小灯自然跟着?离开,转身时?还觉得后背上有一道?阴郁目光,他?直觉是?顾瑾玉的?视线。
待离开了?宴会,苏明雅招他?到身边来:“小饭桶饿不饿?”
顾小灯被他?唤笑了?:“公子不要信口雌黄,我怎么变饭桶了??”
苏明雅抚过他?梨涡:“方才在桌面上,我都听见你肚子唱歌的?声?音了?。”
顾小灯自己都没察觉到,茫然地戳戳自己的?扁肚肚:“真的?啊?”
苏明雅笑了?起来,牵过他?的?手轻咳着?回竹院去:“不光听见你的?肚子唱空城计,我还感觉到你不开心,怎么,是?对顾二姐的?生辰宴感到失望么?”
顾小灯顿了?顿,哼了?一声?,只说一件:“我是?觉得除了?两个温柔姑娘家,其他?四个好像合起来孤立你,我们苏公子受气,我也跟着?闹挺。”
“二皇子不提……”苏明雅扣住顾小灯五指闷笑,“其他?三个,时?至今日,你仍不知道?他?们为何对我态度急转直下吗?”
顾小灯有些?呆:“我不知道?啊?瑾玉可能还说得过去,另外两位大少爷我真的?纳闷……而且我感觉得到!苏公子你好像对被他?们孤立这事挺开心的?,我不明白。”
苏明雅吊了?他?胃口,却又不给他?解答,顾小灯又奈他?没办法,只好回到竹院洗去易容后化不解为食欲,咔咔一顿炫饭。
苏明雅心情不错,中途亲自温了?半壶酒,他?不能喝,顾小灯不会拒绝他?,到底还是?闷了?一杯。一杯破禁之后便是?又一杯,顾小灯本来就是?个憋不住气的?,不一会儿就握紧拳头乓乓乓地捶桌了?。
“我哥!”顾小灯呜呜嗷嗷,“我等晴哥!去年此时?,离开我了?!啊啊啊气煞我!”
他?撸起酒壶一口闷了?。
苏明雅本就是?看他?一肚子不悦的?河豚样,才喂他?两杯酒倒苦水,没想到平日里总能傻乐的?顾小灯莫名爆发,待他?夺下酒壶,顾小灯已?经闷完了?,摇头晃脑地噙着?眼泪,小孩似地直呼“晴天哥”。
“哭成这模样……”苏明雅挥退下人,把他?揽过来哄,哄不到几?句便低头亲,自知趁火打劫也不过如此了?,偏生就是?忍不住,见顾小灯哭愈发想往深处亲去。
正?吻得舒心之时?,下人在外面禀报顾瑾玉过来了?,声?称是?顾家家宴叫上了?“顾山卿”,特意来带顾小灯走。
这借口挑不出?刺。
苏明雅也不去挑,只低头往顾小灯耳边轻笑:“你那位好兄弟来抢你了?,让他?等会好不好?”
顾小灯对药绝缘,对酒不行,迷迷糊糊地贴着?他?,只不时?哽咽着?嘀咕他?哥。
*
顾瑾玉等了?一刻钟,才步入竹院去接人,一进堂屋,便见刺眼的?一幕。
顾小灯红着?眼睛睡着?了?,抱着?冬被似的?扒拉在苏明雅臂弯里。
“抱歉,山卿今天心情郁郁,贪杯之后醉下了?。”苏明雅作势扒开他?,顾小灯睡得迷瞪,梦里把他?当成了?义兄,哪里肯松手,黏糊糊地只顾抓紧人。
顾瑾玉扬起礼貌的?微笑:“无妨,我先带他?回西昌园。”
他?上前来拎住顾小灯后颈,轻易又轻飘地把顾小灯“剥”下来,顾小灯一到他?怀中又把他?当做了?义兄,一点也不挑地黏上了?顾瑾玉。
顾瑾玉直截了?当地把顾小灯打横抱起来,苏明雅只觉像是?看到一匹大狼狗叼起一只小狗。
顾瑾玉轻松得就像抱一个小孩,低头看了?眼贴在心口的?顾小灯,随即抬眼朝苏明雅礼貌轻笑:“苏四,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山卿,我带他?回去了?。”
苏明雅也扬起惯性?的?轻笑:“顾四,你我两家何等情分,何必客气。”
两人寒暄客气罢,顾瑾玉抱着?人转身,一转身,两人脸上的?笑意都消失干净,冷意喷薄。
顾瑾玉阴森森地抱着?顾小灯出?了?竹院,刚迈出?门槛,顾小灯便醺醺然地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咂吧咂吧嘴,顾瑾玉的?阴郁便被咂走了?。
一路沉默,顾瑾玉带他?回东林苑的?院落,他?不时?低头注视显然哭过的?顾小灯,走到半路时?就连花烬也从半空中飞下来,停在他?肩膀上,一人一鹰一起看他?。
顾瑾玉慢慢走着?,慢慢注视着?,也慢慢掂量着?。
反复掂量。
先前他?想当顾小灯最信赖、最倚仗的?人,以便将来能最好地利用他?,这一点算是?做到了?。但他?没想到顾小灯的?感情丰富得没有人能参考,他?在依赖之上,还有一味要命的?“喜欢”。
顾瑾玉不知道?“喜欢”为何物,至少在顾小灯出?现之前体悟不到。
他?感情淡漠得像根木桩,顾家把他?从外到内规训得妥帖,他?没有什么惧怕之物,也没有什么中意之物,像顾平瀚、像顾琰。
说得动听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然而剖开自己的?心魂说句实话,不过就是?麻木了?。
天晓得他?在得知自己不是?顾家第四子时?有多混乱,各种感情岩浆爆发似的?冲出?地表,把他?冲刷得只想求个解脱。
那时?他?想,顾小灯这个真公子为什么不早点来。他?想把永远读不完的?书卷、练不完的?武术、关不完的?黑暗、忍不完的?龌龊、做不完的?梦魇、塞不完的?父辈意志通通还给真公子。
他?这个假公子理应回到江湖去,回到一穷二白也好、一无所有也罢的?泥土里。
然而顾小灯认亲认得这么晚,晚得令人绝望,顾瑾玉成了?板上钉钉的?“顾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