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玉头一次那么恨自己的?努力,倘若他?不是?日以继夜地努力修习,那么他?不会那么快获得参选皇嗣伴读的?资格,那么他?也许就能以深宅大院里的?假公子身份等到真公子的?回归,那么他?此刻也许已?经回到江湖去了?。

他?为了?尽快逃出?顾家而拼命努力,在初步把半只脚迈出?顾家、半只脚踏进皇宫,进退都不得出?的?时?候,顾小灯来了?。

他?是?那么地怨恨迟到了?的?顾小灯。

更?怨恨的?是?,顾小灯居然能真心不怨恨他?。

在顾小灯眼里,荣华富贵如残羹,权势地位如剩饭,幸福与?自由、被爱与?去爱才是?他?的?主食。

顾瑾玉当真是?要恨疯了?这样单纯的?顾小灯。

他?想象不到顾小灯的?过往得是?多么的?健康自由,才能把他?养得这样旷达快乐。

顾瑾玉恨得想把他?拽下来,让他?从明媚的?阳光中滚出?来,掉进这个巨大的?世家天坑。

直到他?第一次离开长?洛,远赴外州,去到了?假想中的?养育了?顾小灯的?自由江湖。他?知道?江湖也凶险了?不管庙堂与?江湖,人世都是?凶险的?。

顾平瀚若是?不搞砸自己的?秋考,那他?现在本该留在长?洛述职,先进翰林院,做两年学士,斟酌着?定下一门好亲事,就像安震文那样,而后步步向上,花个十年八载,抓住机会位极人臣。

如此二三十年,大梦一生,梦里不知是?否能算夙愿以偿。

顾瑾玉原本也走这样的?路。

知道?自己有另一重身份后,他?试着?逃了?一逃,在策马奔逃失败之时?、在被追兵追上削去一半发冠时?,大梦一般想到了?天降的?奇奇怪怪的?顾小灯。

顾小灯连适应束缚都带着?一股热烈的?明媚。这里有无数见不得光的?人憎恶、嫌弃他?的?单纯快乐,无数人就是?想看他?堕入麻木,和人世同化,也变得恶毒阴暗。

但直到现在,顾小灯仍旧明快轻盈。

顾瑾玉不再?恨顾小灯。他?只是?在尚未爱上顾小灯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了?理想。

理想高洁,欲|望赤|裸。

他?就这么注视着?他?,从天铭十二年注视到天铭十七年。

从迷茫的?高洁一步步到清晰的?赤|裸。

第028章 第 28 章

天铭十七年, 初春正月二十三,春雨声萧萧, 堂屋东窗下,坐着个用功到抓狂的漂亮精神小伙。

他翻看着医书,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各种药物药性,背得烦躁时就会忍不?住抓一下后脑勺,如此背过三四页,抓了五六回,把自己的发髻都抓凌乱了。

他正背得专注,身?后传来了轻唤:“表公子。”

“昂!”

十七岁的顾小灯转头?看去,发髻歪斜,鬓发散乱, 眼神明亮润泽, 没有衣物遮挡的脸、颈、手都清透白亮得发光,凌乱时是凌乱美, 正经时是正经美, 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扯断的缠在指间的头发都洋溢着光泽。

“叫我干嘛, 有什么好吃的吗?”顾小灯看到奉恩手里拎着个食盒, 眼睛就亮了。

“竹院那边送来的。”奉恩把食盒拿到餐桌上放着, 刚掀开半个盖,顾小灯就弃书投食,一溜烟跑过来瞧是什么好吃的了。

奉恩刚要报出?点心?的名字, 就听?到顾小灯乐呵呵的笑声:“胖乎乎的,一看就好吃。”

他开心?地拿起里头?的银签叉了一块吃, 甜点都塞进嘴巴里了才反应过来,鼓着半边脸颊诧异道:“等?等?, 竹院那边的?苏公子?来了?”

奉恩看着他,一时有些?无?奈。

这都几年了,顾小灯还是不?时忘记整顿仪表、端正仪态,总是不?时把自己弄得像现在这样傻里傻气。

勿怪旁人总偷偷嗤笑他俗气愚钝,便是承认他容貌好,也要掷地有声地说一句俗艳。

这几年,在各种锻体和调|教下,他一厘一寸都没长歪,好看得一年比一年刺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心?性依旧跳脱,有时虎,有时糙,有时上房揭瓦,有时上蹿下跳,时时龇着一口好牙穷开心?,显摆他那甜兮兮的梨涡,实在不?像个贵公子?……虽然身?份也确实不?是,但连个架子?都不?撑撑,实在是有些?跌份。

奉恩这几年里无?数次替他捏把汗,总怕竹院那位苏大少爷嫌他无?礼无?状,哪天腻了就不?要他,把他丢给葛家的或是关家的,那不?得被欺狠弄透。

幸亏苏家公子?好耐心?。

也幸亏顾小灯好相貌。

奉恩带着笑叹口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庆幸:“是,苏公子?晌午时到了,在这边住三天,而后再回苏家去。”

“哦!”

顾小灯点头?,继续带着垂涎的快乐神情吃点心?。

不?一会儿他就把精致但是没多少的点心?干完了,拍拍手转身?继续去读医书了。

奉恩的笑意顿时变成了苦笑,只得收好食盒,走去劝劝他:“表公子?,您和苏公子?也有时间没见了,现下不?去竹院看看么?”

“不?用了。”顾小灯笑着翻书,“苏公子?一定很忙,新年和元宵才过了没多久,再过一阵子?又是他生辰,他们苏家要交际的人多,现在到顾家来大概也是为了走走关系吧,我也很忙的,就不?去打扰他了。”

奉恩一时没能懂他是发自真心?地替苏明雅着想,还是年关那会和苏明雅闹的脾气还没消下去。

一想到这一茬,奉恩又想叹气。

这几年里他旁观着,横看竖看,知道顾小灯能继续这般肆意轻快,和苏明雅明里暗里的纵容呈直接关系。说句扎心?的,若非凭着这位宰相府公子?的各种青睐,顾小灯怕是连顾家的各种家宴都没法参与,反而要频繁进禁闭室。

同代之中,也只有苏明雅有条件能这么宽宏和慷慨地待他。大抵正是因为明里暗里的宠溺,顾小灯还能“蹬鼻子?上脸”地发脾气。

去年年关那阵子?,顾小灯听?到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不?好谣言,气得他赶在书院放年节前,在学子?院里挨屋挨户地敲门,按照顺序一个个追问。苏明雅也得知了这事,让仆人带他去竹院消消气,顾小灯倒也没向苏明雅“告状”,只说了一个让他不?痛快的事,不?知是谁在私底下喊他是“苏山卿”。

顾小灯炸着毛,苏明雅顺顺他,应道无?伤大雅无?甚不?妥,结果顾小灯的毛更炸了,鼓成个河豚样跑回来。

直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两?人都没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