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今日又出?去摆摊了么?赚了多少快外??”
首座弟子口吻充满了嘲讽与轻蔑,吩咐弟子们抢走芙颂的画箱。
芙颂低垂着头,被雨水蘸湿的刘海半遮着她的眼睛,显得她的容色晦暗不明。
从谢烬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纤细身板,她看起来既没有怒,也没有哀。她似乎是习惯了他们的强盗行径,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抢走了画箱。
首座弟子踢开画箱,一堆画卷散落一地,他捻起一幅幅画来看,一边看一边跟其他弟子笑:“你看看大画师画得是什么?”
弟子甲道:“呃……完全看不懂,可能斗姆才看得懂吧。”
首座弟子将?画捻成?纸球,漫不经心地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大笑一声:“天?尊!怎么能用这种画伤害斗姆的眼睛?”
弟子乙道:“丑东西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丑的。”
弟子丙道:“可不是,上一回她不是给?内院大师兄送了几幅画么,大师兄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柴火烧了呢!”
周遭哄笑声此?起彼伏。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平和道:“我没有招惹过你们,你们吩咐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濯衣、劈柴、写作业等事,我都做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打扰着你们了吗……”
话未毕,岑寂的空气蓦地撞入一阵尺掴声。
芙颂脸歪向一侧,苍白的脸上添了一道深红色的尺痕。
首座弟子从腰侧顺出?长柄铁尺,敲了敲芙颂的面部:“斗姆命我为外?院首座弟子,负责管理你这等目无?尊卑的逆徒。你不仅私自离开莲生宫,还以?下犯上,合该掌嘴五十?下。”
芙颂道:“今日没有课业,我向戒律堂的师姐告过假了,假条可以?给?您看……”
“啪”又是一阵尺掴声。
首座弟子哂笑一声:“蛮横嘴硬的东西。”
他绕着芙颂走了一圈,冷笑道:“你质疑我,就是在质疑斗姆。你是在质疑斗姆的决策吗?”
芙颂垂眸:“弟子不敢。”
屋内所发生的一切,都落在了谢烬的眼中,掩藏在袖中的手,根根青筋狰突暴起,以?大开大阖之势蔓延入袖裾之中。哪怕他知晓这是梦中所发生的事,但仍忍不住心悸。
小娘子哪怕挨了罚,腰杆子仍然是笔直如竹,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他看到,她隐约红了眼眶,想来是挨了尺罚,疼哭的。
弟子甲眼力尖,发现?芙颂的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阴阳怪气道:“大画师手上竟是戴着舍利子!”
首座弟子也发现?了,见芙颂想把手掩藏在袖中,马上命人架开她的手,端详起她腕骨上的佛珠,珠身呈晶莹剔透的乳白色,哪怕身处昏暗的环境里,也泛散着格外?圣洁的光泽。
首座弟子肃声道:“这是至少要修炼万年?才能炼成?的舍利子,你是从何处偷来的?”
芙颂见他要把佛珠撸下来,开始奋力挣扎:“这是一位顾客抵押给?我的,不能给?你!”
“还信口雌黄!就凭你那?些破画,连狗都嫌,如何可能有人愿意将?如此?贵重的舍利子抵押给?你!你、还有你们,将?她手脚压住,我要将?舍利子拆下来,仔细调查!”
芙颂非常清楚首座弟子的秉性,他表面上说着要调查舍利子的底细,实则是想将?舍利子据为己?有。
眼见着,舍利子要被他夺走了,芙颂内心如闷油似的煎过,情急之下,她张口咬住了首座弟子的手腕!
因是咬得极其用力,首座弟子痛得大嚷了一声,连退数步,他的手腕上添了一道血淋淋的齿痕。
他低声咒骂了几声:“忤逆!你真的是在忤逆!我今夜就替斗姆狠狠教?训你一顿!”
他勒令一众弟子捆住芙颂的四肢,抡起铁尺,照定芙颂的面门狠狠抡了过去。
这晌,谢烬眼神掠过一抹霜霾,正欲营救,好巧不巧,他所蛰伏的茅草屋屋顶,由于持续支撑着他与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的重量,现?在梁木濒临崩溃,发出?断裂的悲悯。
“吱嚓”
他们三个人从茅草屋上摔落了下去。
窄仄的茅草屋里,传来了一阵震天?价响,声势堪比山崩地裂,溅起阵阵烟尘。
芙颂静默地阖着眼,等着铁尺落下,然而铁尺迟迟没有落下来,只听到首座弟子惊惶的声音:“你、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唔呃!”
紧接着传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躯体?坠地声。
她睁开眼,发现?原本趾高气昂的首座弟子,此?刻正狼狈地捧腹瘫倒在地,一个白衣男人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腕,逆着雨光朝着她走过来,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真正认出?他来,是白昼时买画的顾客。
芙颂睫羽颤了一颤,十?足意外?:“漂亮叔叔?”
谢烬在小娘子面前蹲下来,托起她的下颔,仔细察看她红肿的左脸。芙颂的肤色本就白皙,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几道尺掴留下来的痕迹,就显得格外?明显。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个梦,但梦是创伤的延伸,芙颂以?前一定遭遇过外?院子弟的欺辱,而且不止一回,她被欺负得麻木了,所以?也不再反抗了。莲生宫没有人能够护她,她没有倚靠,也没有朋友,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过活。
那?些可贵且独特的爱好,随着岁月的磨蚀变得模糊起来,她将?那?些画具束之高阁,不再画画,长成?了千篇一律的大人。
芙颂自是不知谢烬在短瞬之间掠过百转千回的思绪。
她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他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好像把她深深拢在怀里,温温热热的,既温暖又踏实。男人的指腹粗粝,覆着厚厚的一层薄茧,摩挲着她伤口处的皮肤,激起了一阵颤栗。
她不免腼腆,想要将?脑袋缩起来,却被谢烬托着下巴,淡声嘱咐:“别动。抬头看我。”
芙颂登时一动也不敢动了,一双黑亮亮的眸,怯生生又好奇地瞅着他看。
谢烬默念了一个愈伤诀,一抹墨绿色的碧光在她的面颊上的伤口游弋起来,须臾,伤口尽数消散开了去。芙颂感受到一抹流水般的暖意舐在伤口,痒痒的,随后,尺掴遗留下来的伤痛,消失殆尽。
谢烬问:“现?在可还疼?”
芙颂摇摇头:“不疼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