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1 / 1)

裴越道,“其?一,早在除夕那夜江城入狱时,我便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怀疑恒王与七皇子?被圈禁有关,可惜江城被杀,线索切断,事情不了了之,但如今刑部大牢还关着一人,便是恒王帐下一六十的?老幕僚,姓邱。”

“此人我知晓,我与他曾是同窗,那一年我高中状元,他却差进士及第一步之遥,可他心性极为坚韧,愣是一步步从?九品县教?谕往上爬,可惜实在是时运不济,始终没能爬上来,最终于四?十五岁那年被恒王招揽,去府上做了文书。”

“没错,此人心思缜密且眼界不俗,恒王对他极为信赖,七皇子?一事,他定是心知肚明,柳如明审过他好几回,他以恒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为由,宁死不屈,好几回绝食求死,我们拿他没法子?,只能将?人关着,我的?意思是,王公?以首告之身,将?恒王算计七皇子?的?阴谋当殿抖出,指认此人,只消王公?开口,世人皆知七皇子?是被冤枉的?,陛下没有理?由再圏禁他。”

说白了,这个案子?关键在于造势,王显是恒王的?嫡亲外祖父,有他出面,七皇子?的?罪名?便可不攻自破。

“是个好法子?,那中策呢。”

“中策嘛...”裴越凤眸微抬,并不急着开口,此时窗外的?月色从?纱窗透进,与晕黄的?灯芒交织,将?他笼在这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衬得他整个人高深莫测。

“上策自然最为稳妥,对王家危害最小。”相对而言,在七皇子?那儿分?量也没那么足。

“中策不然,若王公?肯舍车保帅,干脆将?证据做实,舍弃恒王舅舅也就是府内二老爷,那么王家为了换七皇子?出囹圄,付出这般大的?代价,七皇子?定是铭感五内,不愁他不记王家这份恩情,此外,这位二老爷乃恒王嫡亲舅舅,手里头不可能干干净净,只消他在一日,于王家终是隐患,不如借此机会,断臂求生。”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知王公?霁月风光,善厚仁达,当做不出舍弃儿子?的?事,此策不提也罢....”

裴越说完再度拾起茶盏小啜几口,暗道首辅大人这烹茶的?技艺实在不俗。在他看来,这中策实则是上上之策,只可惜他熟知王显品性,当不会用儿子?换取王家荣耀。

王显果然面露苦涩,含着茶水,不断地摇头,似是十分?不忍。

“至于下策.....”裴越看着他悲苦的?面容,已?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了,

王显听到这里,岂能不知裴越之计,抬手道,“东亭不必说了,我已?知下策是什么。”

他神色缓过来,目色犹自凝然,“多谢东亭替我出谋划策,我心中已?有定数,只是陛下那头,拿得准吗?”

裴越失笑,“王公?三朝元老,见过的?风浪比吾吃过的?盐还多,岂能不知眼下是救出七皇子?的?最佳时机,怀王位居长子?,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在朝中毫无掣肘,且陛下又已?年过半百,精力不似年轻可比,您是陛下,您放心吗?依我对咱们这位陛下的?了解,他定也在琢磨怎么制衡怀王,王公?此举,无非是给?陛下递个台阶而已?。”

“言之有理?,东亭看得通透。”只消他出面,此事十拿九稳,端看他行哪一策而已?。

一阵沉默过后,王显略含笑意看向裴越,“东亭,说来我很好奇,你们裴家从?不参与党争,这回,你如何?敢替我出主意,为七皇子?掠阵?”

裴越似乎不意外他这么问,眸光微动,露出一个深笑,“王公?,我非为七殿下,亦非为王家,实则为裴氏一族筹谋耳。”

“哦?”王显神情十分?意外,双目霍然睁大,“可这里头我实在看不出对裴家有何?好处?”

“当然有。”只见那年轻的?阁老,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几乎绽放出缝锐般的?神采,指着茶台一簇竹林当中高的?那枝,赫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倘若王家就此衰败,往后整个京城能与我裴家齐名?的?就无人了,上位者那双眼岂不就盯着我?”

“世家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各家长盛久安,我裴氏方能屹立不倒。”

“比起堆出于岸,我更愿和光同尘。”

“哈哈哈!”王显听了他这席话,目露激色,大为赞赏,“东亭呐,难怪裴家屹立数百年而不衰,与掌门人之眼界格局大有关联,我比起你,看得还是不够长远,你能有这等胸怀气魄,实属裴家之幸。”

“今日得东亭点拨,老朽感怀在心,不过我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东亭应下。”不等说完,王显已?扶案起身,裴越见他步伐略有踉跄,抬手搀了一把,

“王公?尽管吩咐。”

王显立定后,郑重朝他长长揖下,裴越不解其?意,“王公?这是作甚,晚辈岂能受您大礼。”

王显抬眸,看他一眼,肃然道,“东亭,我府上尚有一玄孙,名?唤朝哥儿,自少聪颖,甚有天赋,乃我王家之麒麟儿,我恳求东亭收他为徒,让他于你麾下听训受益。”

如此两?家互为掎角,哪怕自个儿出了事,裴越也能对王家照拂一二。

面对老阁老的?托付,裴越无拒绝余地,回了一揖,“越领命。”

如此,王显心中好似去了一块大石头,神情也和缓不少,缓缓直起腰身,依如遒劲的?老松,目露烁光,“东亭,事不宜迟,我此刻便回去准备,明日文昭殿,我当场给?七皇子?正名?。”

裴越朝他郑重一拜,“辛苦王阁老。”

“何?来辛苦一说,不过险象求生罢了。”王显用力握了握他手腕,转身疾步离开。

窗外风声飒飒,月色如水。

裴越立在窗下,望了他许久,方起身回府。

只有劳动王显,七皇子?这场翻身仗方打得漂亮,也不牵扯裴家零星半点。

老首辅这厢回到府中,立即开始布局,他率先着人将?怀王给?他递请帖一事给?散播出去,一夜之间?,此事传遍大街小巷,更是被锦衣卫耳目探得,怀王天蒙蒙亮起床,蓦地收到这个消息,险些气吐血。

“不对,王显不对。”他为何?敢去请帖,便是料定王显即便不买他的?账,也不敢声张出去,因?为王显不敢得罪他。

王显骤然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只有一个可能,他找到了退路。

怀王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这股不妙一直持续到上朝,方落在了实处。

三月二十这一日,也叫小朝,虽不用去奉天殿参拜,三品以上朝官均要在文昭殿点卯。

皇帝照常过问完政务,打算退朝时,忽见王显打席位列出,来到大殿正中,缓缓跪下,先将?笏板搁在跟前,旋即取下那顶展角乌纱帽,搁在一侧,深深伏拜在地,

“臣老迈昏聩,犯下死罪,请陛下治罪。”

这话一落,满殿皆惊,好几十双视线齐齐扫向他,殿内顿时嗡嗡声一片。

皇帝脸色一变,有些措手不及,“王相三朝元老,便是当年,也是朕老师之一,怎地今日突然发?此振聋之词,叫朕好生不适。”

王显闻言当即抬起眸,眉目带着几分?怎么都挥退不去的?风霜,含泪道,

“臣万死之身,岂敢当陛下一句‘老师’,臣受之有愧,惶惶不安。”应着这话,深深吸了一气,颇有些老泪纵横。

皇帝见他失态如此,实在不知何?故,便道,“到底何?事,速速说来。”

王显眼眶沁着泪花,一五一十道来,

“自恒王出事,臣夜不能寐,每每思及过去做下那等滔天恶事,深愧圣恩,五内俱焚,辗转数月,臣终是下定决心,与陛下呈明。”

“当初七皇子?自比李世民一事,实则是子?虚乌有,是恒王逼迫臣,着人在坊间?放的?传言,再暗中收买宁王府一小厮,故意嫁祸七皇子?,七皇子?被圈禁,臣负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