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欣悦心说,她也不敢细瞧,每次姚爱阮挺直背脊,坐在琴凳上弹琴时,就好似插在瓶中的一枝洁白栀子,饱绽的花朵白得耀眼。陶欣悦只敢埋头在她踮起的脚尖上用劲,生怕多看姚爱阮一眼,都要晃神摔倒了。

可这会儿面前一双双艳羡的眼睛望着她时,陶欣悦便忘了在姚爱阮面前的局促,没来由地说了大话。

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姚爱阮拿了我的纸巾擦汗,还和我说了谢谢。”

女生们立刻炸了锅,叽叽喳喳闹起她来,给男生递纸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姚爱阮居然接下了,他从前可没接过别人的纸巾!

陶欣悦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些飘飘然,不禁拍了拍红透的脸颊,对呀,姚爱阮从前可没和别的女生一起练过舞,也没用过别人递给他的香水纸巾,更没那么温柔地叫过其他人的名字。

那是不是说明,她对姚爱阮来说也有些特别呢?

又是一天排练结束后,姚爱阮刚收拾好琴谱,外面就下起了雨。

先是橙红里透着灰和紫的天空被撕开了一处口子,接着,骤雨猛然倾泻,哗啦啦落在地上,像泼进热锅里的一捧水,炸开了一大片。

陶欣悦被吓了一跳,在局促无声的音乐教室里发出一声惊呼。

姚爱阮站在窗边,视线落入雨幕中,上丞“口”字型排布的教学楼像一口鼎,四面环绕着空荡的教室,唯有中心花坛里,凤尾草丛丛叠簇,游魂伸长了臂爪一般,攀接着天降的甘霖。

森然的绿意囚困其中,潮湿的青叶味道,在姚爱阮的鼻尖挥散不去。他看向了何处,陶欣悦不会知道,她猜不到姚爱阮的那双漂亮眼睛和藏匿某处的谁隐秘交缠。

陶欣悦只是苦恼地皱起眉,想,若是冒雨回家,脚上的白色皮鞋是不是要湿透了,她才刚买不久,很喜欢呢。

“这么大的雨,要怎么回去呀……”

姚爱阮听到少女的抱怨,悠悠地收回视线,侧过脸:“要和我一起走吗,等会儿有车来接我,可以送你一程。”

陶欣悦惊讶地睁圆了眼,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她当然不会不答应,但少女嘴上仍要矜持一番:“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

姚爱阮低下一点肩膀,去拿陶欣悦的背包:“护送女孩子回家,怎么会是麻烦呢?”

就这么一句话,陶欣悦的脸全红透了,糊里糊涂跟着姚爱阮走。等她上了车才想起来,应该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姚爱阮坐在陶欣悦身边,看她举起一只贴满水晶贴纸的手机,和电话那头说:“哥,你今天不用来接我啦,同学送我回家……就是同学呀……没有……诶呀,诶呀你别问了……”

女孩儿的语气又羞又恼,轻斥一般说着少女的心事:“我哥哥啊,有职业病,总是疑神疑鬼的,好烦人呢。”

“职业病?”

“是呀,我没告诉你吧,我哥哥是警察,在市警队工作的。”陶欣悦说完,羞怯地挽了挽耳旁的碎发,有些懊悔自己不应当和姚爱阮说那么多,简直像一幅恨不得把和自己有关的一切统统告诉对方的样子,女孩子这样很不矜持吧?

市警队的警官吗?姚爱阮倒是认识一个,可是会有那么巧吗?他也不知道。

少年睫羽黑长的双眼,鞘翅一般合拢,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对司机说:“开车吧。”

当轿车从校门口两排香樟树间驶过时,中心花坛葱茏的绿植好像被雨幕剪碎,姚爱阮从车窗里看见那里站着一个影子,俞尧毫不磊落的藏身之处轻易就被他识破。

怎么只敢躲藏在暗处,像一只被雨水浸湿的幽魂。

陶欣悦问他:“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吗?”

“没什么,看见一只落水狗。”

送走陶欣悦后,车子又往上丞转了一圈,姚爱阮到家时反而比俞尧晚了许多。

珍姨见他回来,立马端来一碗姜汤让他喝,用夹着南方语调怪模样的普通话说:“外面雨下得好大吧,你哥哥回家时全湿透了,我赶他回房间洗澡去,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怕感冒呢。”

姚爱阮被姜汤辣到舌尖刺麻,把碗往桌上一磕,像在发脾气呢。“你管他,谁知道自闭症怎么想的。”

珍姨摇了摇头,把溅在桌上的一点姜汤擦了,收走了碗匙。

姚爱阮抬起眼尾瞅了瞅楼上,俞尧的房门紧闭着。每天跟着他干嘛,就知道偷窥,活该被雨淋。

姚爱阮撇着嘴角,不去想他,转过头去找来来玩了。

“下雨啦,高兴吧。”姚爱阮亲昵地点了点爱宠的鼻头。

来来兴奋地呼哧哈起气,蹭着姚爱阮的掌心,狗尾巴左摇右摆,可爱得不行。一到下雨天,来来就很开心,雨天的时候它可以睡在姚爱阮的房间里,一整个晚上都和主人一起玩,小狗的快乐好单纯。

姚爱阮和来来一路玩闹着跑上楼梯,他的狗在门外叫了好几声,俞尧终于把门打开了。

他可能刚洗完澡,也可能还没来得及洗,但头发和身上都是湿的,俞尧的一双眼从姚爱阮脸颊扫到脖颈,最后落到了姚爱阮的手上,他正在给来来顺毛,手指缝里全是那狗的毛。

姚爱阮对上他,站起身歪了歪脑袋,把手背到身后,踮起脚尖,凑上来和他脸贴着贴:“落水狗,你跑什么呀?”

他心里有点生气,觉得俞尧果然是傻子,蠢得要命,居然自己淋雨跑回家,说好要做他的狗,却根本不听话。

俞尧不知道姚爱阮回去找过他,他看见阮阮给那个女生拿背包,嫉妒得发狂,想把阮阮拉进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道具间里。俞尧顾不上想雨又多大,淋了雨会不会生病,这些事情与他没有关系,除了姚爱阮他一切都不关心。

姚爱阮的眉心假作姿态地皱起,用一种看似怜悯,实则残忍的语气,企图激怒俞尧:“你怕看见我和陶欣悦在一起就跑回家啊,真是好可怜的狗狗。”

俞尧脖子上青筋鼓起,像一条被激怒的狗,按住姚爱阮的肩膀,将他拉进房间。

姚爱阮被抵在角落,听俞尧喉间压抑的声音,心满意足露出微笑。他继续道: “可是你不看,我也还是会和她越走越近,她那么可爱,如果和我告白,我肯定会答应。”

“哦,对了,我还会和她接吻。”

姚爱阮以为这回俞尧总该被气到了吧,可这家伙呼哧呵气半天,居然只从喉咙里憋出一句:“阮阮,不,会。”

姚爱阮都要可怜他了,真是一只蠢狗,他嗤笑:“为什么不会?你瞧不起我,觉得我只能被男人上吗?”

俞尧不说话,姚爱阮就咬定了诬赖他,非要把这罪名强加给俞尧。只因为他心里记恨俞心梅那个女人曾说过同样的话,这女人在发现姚爱阮身体的隐秘之后,用妓女无师自通学会的脏语言,一遍又一遍地羞辱他。

她分开双腿,让那些男人的性器在体内进出时,死鱼一样的眼珠仍然死死盯着姚爱阮,用讥诮的语气诅咒他别觉得下贱,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沦落在男人的性器之下,比我还肮脏。

姚爱阮眼底的秘密太肮脏,永远不是陶欣悦这样天真的女孩能懂的。

他只能与俞尧在暗处沉沦,就像音乐教室里那枝栀子,洁白无瑕的花瓣并不会保留太久,欣赏够了,最后都会布满不知是谁的指甲印,这仿佛是宿命天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