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顿住,问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吕九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讨厌和人接触,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和别人打交道。那么多书和学问,要是没人教,学起来也忒麻烦了点。你自己也有学要上,有事要忙,一直缠着你像什么话。”

还有一些话压在吕九的心底,他虽然年龄小,却看得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对,就能逃避得了的。

*

大概十三岁这年,吕九在罗浮屠的要求下,和对方在私底下频频会面。

彼时顾家已初步和罗浮屠建立商贸同盟,顾家每年需要定期派人核定货单,检验和运送那些织锦绸缎。吕九被有意安排去当随从,打下手,偶尔也会跟从管事,乘坐游轮,辗转回到自己出生的老家。

以前只顾着怎么逃跑,直至重回故地,吕九才发现罗浮屠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光是每月登门拜访的人就数不过来,客人身份来历不详,直至范围广泛,遍布五湖四海。名下也不止一家戏院、一家绣坊,还涉及到酒业和武器贩卖。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更黑暗、更惊世骇俗的东西,还藏匿在暗潮汹涌的海底。

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大家族丰厚的资金底蕴支撑,一个靠猎奇幻戏半路发家的罗浮屠,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人在帮罗浮屠,而且不止一人。

一般人查到这里,大概会彻底死心,或是畏惧退缩。幸好吕九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对这一切都适应得很快。

十五岁那年,吕九被顾家安排进军队,三个月后带队剿灭一伙盗匪,初获军功,顾家二爷见他天姿出众,将其收为副官。

又两月,吕九应罗浮屠的会面要求来到秘密联络点,路过层层搭建的黑牢,里面正在处置叛徒,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厚实的石墙。

同行的几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摸着暴起的鸡皮疙瘩想要离开,唯独吕九停下脚步,不顾看守的阻拦,笑眯眯地推开牢房大门,非要去瞧个趣味。

受刑的人,被铁钩贯穿肩胛骨,吊在半空中,浑身血淋淋,左半边手臂和大腿,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下半身濡湿,大小便失禁。

旁边有人在烧烙铁,浓郁的焦烟和血腥味、屎尿味混杂在一起,恶臭刺鼻,燎的人睁不开眼睛。

行刑者戴着口罩,恶声质问:“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志不清、语无伦次:“不,不要,不……杀,杀了……”

吕九走过去,将举起烙铁的行刑者推开,摸着下巴打量许久,在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前提下,毫无征兆地掏出枪,砰的一声,毙了这人。

“九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行刑者尖叫出声。

“抱歉,他丑到我了。”吕九转身,对人无辜摊手。

行刑者哪里肯依,眼下人死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被问责的可是他!当即怒目上前,要找吕九的事。

谁想到吕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行刑者毛骨悚然,连忙将双手上举,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爷?”

吕九用枪.口点点他的脑袋,忽地轻笑一声,做口型:“砰。”

然后转身,鞋尖淌过满地血液,踩着悠哉懒散的步子离开。

也是那天晚上,吕九接到消息,“顾南”被他那群纨绔朋友蛊惑,在酒楼里聚众抽大.烟。

视角转到酒楼。

偌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几名年轻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双眼迷离,脸色泛黄发白,颓靡不振。

顾南的残魂被温养几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谢叙白想办法找回来了三魂。

他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把玩烟斗的谢叙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劝道:“吕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不是他怂,是他想起来这段经历,实属胆战心惊。

吕九找到他们的包厢,进门不是靠敲门,而是靠踹的,两脚踹了个稀巴烂,木渣崩得到处都是。

进来后吕九二话不说,从他的嘴里拔出烟斗,那烟嘴儿可是铜铁造的!吕九这么不管不顾用力一抽,直接给顾南的嘴刮出几道血愣子,差点连牙一起磕掉。

顾南当时疼得只想骂人,一抬头,被吕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到心梗。

被问及是谁带他来的这里,他不敢隐瞒,战栗一指,看见吕九将烟斗倒转,烫红的烟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顾南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烫伤烧灼的滋啦声响,下一秒那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吓呆了,活像看见阎罗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而吕九全程只是笑着,一刻都没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脸:“我也不问是谁指使的你,总之你要记住,我们家少爷不抽这玩意,以后谁再敢带他来,我要他的命,听清楚没有?”

“找个人带他去医院。”

再然后,吕九把他拷回顾家,当面请示顾家主,拿指节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红肿出血,疼得他一星期没敢上手碰任何东西,从此对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谢叙白听完顾南哀怨的控诉,略微沉默,叹气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养子自作主张,对亲子施惩。那天之后,吕九消失了几天?”

顾南愣了一下:“四天还是五天,阿荣说他不小心犯了风寒,要养病。我还以为是他生气不想见我。等等,难道我爹事后罚了他?”

谢叙白:“应当是这样。”

顾南闻言,心口有些抽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猛然传出两声剧烈的重响,木制大门被嘭的一声踹开,砸上地板。

“什么人?”

吕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含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叙白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顾南:要死要死要死!

吕九一步步往这方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顾南仿佛身临其境,毛骨悚然地缩在谢叙白的背后。

谢叙白无奈地看了顾南一眼,忽然像发现什么,视线微微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