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1)

“是。”

“不回宫里了。”长公主道,“咱们回京城自己府里。”

瑞春微微一怔,并不多问,稳稳应了是。

长公主扶着她的手进了马车,闭上眼睛,倚靠在攒金软枕上,车轮辘辘声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自己腕上一对玉镯,兀自思量起来。

一去西山便是两个月有余,长公主府在桑延打理下,一切如旧,只是一些人手跟去了西山,另一些人手则因主人不在而轮流休息,又因为时气变更,花叶凋零,颇为冷清。

桑延张罗着准备茶果,长公主喝了一盏凉水荔枝膏,略坐了片刻,就问:“大公子现在住在何处?”

也是因为林纾少回来,他的院子里一应东西都不全,还要洒扫布置,宫里派出关押他的人哪里等得这琐屑功夫,阴差阳错,竟然把他关进了镜郎的房中。

自然,一应饮食供应不会缺乏,都是精致上等,只是林纾也并不是在意这事的人。

“大公子只是如常念书习字,练习拳脚,十分自律安静,并不曾为难我等,也没提过离开之事。”

虽然林纾是自家主子,但皇命在上,院门上还是意思意思着落了把结实的大铜锁,守了两个府中侍卫,桑延从袖中取了钥匙,开锁推门,长公主吩咐道:“我同大公子说说话,把人都带走,未经传唤,也别进来打扰。”

桑延躬身应是,建昌提起裙摆进了院中,四下冷清无人,滴水檐下一溜儿黑陶大缸,里头的莲花已经谢了,无由生出几分秋日将至的寂寥。

卧房的窗户吱呀一响,林纾正把窗户支开,不妨却见到母亲立在当院,错愕道:“母亲如何在此?”

屋中透出一股草药气味,林纾消瘦得多了,夏日的衣衫单薄,袍衫阔大拢在身上,竟然有弱不胜衣、形销骨立之感,脸色苍白憔悴,尤其眼睛边上一圈都是乌青颜色,不知多久没有安眠。

建昌不忍多看,移开视线,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怎么,我还不能回来?”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愕然只是转瞬即逝,林纾很快恢复了那张古井无波的阎王脸,低下头恭敬道,“是母亲府邸,母亲自然能来,只是儿子以为母亲还在行宫消夏……”

建昌笑了一笑,缓步踱进房中,往镜郎常依着打瞌睡的榻上坐了,转了转手中白玉柄的纱扇:“行宫消夏年年都去,没什么稀罕,大郎十年来四处奔波,没差使、有空闲的机会难得,正巧今儿也没旁人,我们正好说说话。”

林纾垂手道:“儿子洗耳恭听。”

长公主捏着扇子轻轻扇了扇风,看着他平静表情,叹了一口气。

“大郎,你跪下。”

第六十八章 剧情,旧事

“跪下!”

林纾略一怔愣,没有吭声,一撩袍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因为镜郎怕热,房中铺着的水磨青砖地上没有铺陈草编地毯,冷冰冰地硌在膝盖上,林纾却好似没有感觉,跪得笔直。

“……倦勤斋内失仪,触怒陛下,是儿子前几日忙于事务,没有及时休息,一时没有听清陛下回话,答非所问,陛下因为湖州之事正在气头上……”

门外的光线在他的侧脸上留下深重的阴影。

贺飞瑶收回视线,轻轻敲了敲桌沿:“没想到你也会用‘身体不适’这种借口?”

“是事实,而非借口,陛下也是想让儿子休息些时日,军情紧急,未免延误……”

贺飞瑶冷冷打断道:“我知道陛下对你发火,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只是迁怒。”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陛下关怀……”

贺飞瑶的声音不辨喜怒:“我想问的是这个?被关了半个月,你没有想清楚?纾儿,你没有在我身边长大,也就不知道我的脾气?敢在我面前耍滑头?”

长公主的暴烈脾气人尽皆知,就不说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前不久还在宫宴上堂而皇之地回嘴,把太后气得要命。

林纾低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之间贴合的边沿,沉默良久,轻声道:“还请母亲明示。”

“娇娇去洛阳,明明可以玩儿个三五日便回,为什么一去一个月杳无音信,连太后的寿诞都错过了。”扇子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贺飞瑶平平淡淡数来,“他从来怕你,又对佛法佛经没有一点儿兴趣,怎么会与你联系,让你来替他送礼,怎么可能会抄经吃斋,你真把阿娘当成傻子了,是么?”

“再往前算,怎么就那么巧,就只有那一架玻璃屏风坏了架子,商队在洛阳过不来,你去不得,我不会去,就只能娇娇去了,是么?大郎,你好算计,好本事,全都用在亲娘亲弟弟身上?”

林纾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请母亲明示。”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贺飞瑶知道他不会回答,也就干脆没有等他,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三年前,对吗?三年前,你第一次去过益州回来,就已经这么想了,你想放弃宁平侯的爵位,让你舅舅把你封到滇南去,做什么镇南侯,平南侯,天高皇帝远,谁也不认识谁,谁也管不着谁,从那时候开始,是不是?”

她顿了顿,恨恨道:“你还不对娘说实话?”

一阵风吹来,刮落了枝头摇摇欲坠的花。

长久的静默后,林纾终于开口了。

“……是我。”他纾俯身下去,额头贴着冰冷地砖,毫无感情地应了下来,“是我……对林纪有非分之想,将他囚禁,与他有……肌肤之亲,我想将他带去滇南,十万大山,此生此世,他逃不出去,不仅做我的弟弟,还要做我的……妻子。”

“好,好,算你还算有担当!自己全认了下来,兄弟相亲,你不知道这是乱伦么?”

林纾闭了闭眼睛,神情出现了一丝松动,旋即收敛了多余的情绪,并不答话。

从他对镜郎动念那一日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

成了,便有得;不成,他也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准备好迎接长公主的狂风暴雨,雷霆之怒,可等了片刻,也没有等来落到脸上的耳光。

只等来了一声叹息。

“是我没有教好你。”

“母亲。”林纾从未忤逆过她,此时却也忍不住轻声道,“早知今日,您又何必把我送回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