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沉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如同死人一般惨白,他掀开计江淮的衣服,计江淮半个身体都是紫红色的,乌以沉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计江淮的身体依旧柔软,但已经没了温度,乌以沉用力地听,计江淮的胸膛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呼吸起伏与心跳搏动,安静得让人恍惚。
乌以沉起身,他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乌以沉双手手掌合叠,他在计江淮胸口上用力地做着胸外按压,速度之快只见残影,数十次按压后他捏住计江淮的鼻子做人工呼吸,按压、呼吸、按压、呼吸,他无助地发泄着恐慌,眼泪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手背上,他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乌以沉连续按压了十分钟,然而计江淮的胸口上只剩下手掌凹陷的印记,再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乌以沉累得瘫坐了下来,他还在绞尽脑汁怎么给计江淮做急救,他徒劳地晃着计江淮的身体,不停地喊着计江淮的名字,甚至用力地捶打计江淮的身体,他用尽了一切能把人从睡梦中叫醒的方法,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叫救护车的想法,计江淮怎么会需要去医院呢?他也知道计江淮不需要再去医院了。
乌以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不可能,江淮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明明他出门前还好好地在做着蛋糕啊,怎么他就离开了几个小时,计江淮就变成这样了呢?乌以沉抱住了自己的头,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许这是谁开的玩笑,计江淮不是说好会跟他在一起吗?明明一直以来计江淮都没有任何异常,那么乖,那么听话,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乌以沉的预想,难道他在做着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吗?
乌以沉捏着自己的脸,他咬着自己的手臂,或许是过于激动了,痛觉有些麻痹,他咬了手心一口,不够痛,又继续咬着,直到他把自己的手咬得满是牙齿印,一阵剧烈的痛觉迟钝地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对,有什么东西是不对的,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乌以沉胡乱地用指腹摸着计江淮的脖子,想要把狗绳留下来的勒痕擦去,计江淮会不会还有一口气呢?会不会等这些痕迹消失了他就会醒过来了呢?
乌以沉用力搓着他的脖子,指腹一遍一遍地抚摸勒痕,绳子在他皮肤上留下深刻的纹路,将皮肤勒得发硬。乌以沉甚至掰开了计江淮的嘴,牙关一开,他的舌头便吐了出来,乌以沉将手指伸进他喉咙里,一直伸到喉咙深处,计江淮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乌以沉明白的,但是他不想承认,万一呢?万一计江淮就会难受得叫起来呢……
没有反应。
乌以沉久久地盯着计江淮发呆,惊愕让他忘记了时间,背后的阳光逐渐西沉,室内有些昏暗了,计江淮的模样变得模糊,乌以沉原本想着今晚跟他一起吃蛋糕的,现在夜晚来了,但蛋糕呢?江淮呢?
乌以沉起了身,他穿上拖鞋,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妥当,他缓缓下了楼,从未觉得楼梯如此陡峭,一楼的光线昏暗,泡泡趴在楼梯口边等待,黑溜溜的眼睛散发着委屈,食碗里的奶油已经融化了,水果也都有氧化的变色,但它还是遵守命令等待着,它想要上楼去催,又想起主人不让它上去,所以它馋得有些生气,想着以后再也不听计江淮的话了。
乌以沉开了一楼的灯,整个一楼顿时亮堂起来,乌以沉给泡泡倒了狗粮,狗粮与奶油水果混在一起,变得更好吃了,乌以沉摸着泡泡的头,轻轻说道:“吃吧。”
泡泡把嘴巴伸进食碗里疯狂刨着饭,它饿极了,尾巴兴奋地甩个不停。
乌以沉没有胃口,但肚子会饿,他去厨房对着那块烤焦的蛋糕发呆,蛋糕已经凉透了,但依旧硬邦邦的,乌以沉举起整个蛋糕塞进嘴里,他用力地用犬牙和磨牙啃着蛋糕,在口水的润化下他刨下了一小块碎屑,那细碎又焦苦的口感让他皱眉,苦味久久地在口腔里回荡,他艰难地吞下后,又张嘴啃了一口,黑色的碎屑弹在他衣服上、地上,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流进嘴里,蛋糕的苦味混着咸味,喉咙被碎屑摩擦得沙哑,他的哭发不出一点声息。
乌以沉从亮堂的一楼又回到了漆黑的二楼,他不敢开灯,借着露台的光亮,床上的人还静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乌以沉摸着计江淮的头发,计江淮的头发很柔顺干燥,昨晚还刚洗过了头。乌以沉去拿来他的项圈,将项圈重新扣在他的脖子上,项圈的宽度刚好遮住了勒痕,这样看起来他仿佛与往日无异。乌以沉将计江淮的身体拖进被子里,江淮一定觉得很冷,所以要好好盖上被子。
乌以沉轻拍着计江淮的后背,他疲倦地喃喃自语道:“睡吧……睡吧……明天再起来吧,我们去玩吧……”
乌以沉的声音如鲠在喉,他有很多话急着要说,但他张开嘴巴很久都没有声音发出来,他艰难地吐着话语:“你不是喜欢海洋馆吗?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我们去北方玩雪好不好?还有草莓,给你买很多很多,你还喜欢什么?我们再去做。你好好睡吧,睡饱了才有力气去玩啊。”
乌以沉把头靠过去,他蹭着计江淮,计江淮的身上没什么味道,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蛋糕香味,闻着很令人安心。乌以沉想着自己该睡觉了,睡一觉起来,明天就会没事了。
乌以沉担心自己睡不着,他去吃了一片安眠药,计江淮刚逃走的时候他失眠得很严重,医生给他开了一个星期的量,他吃了三个疗程之后就渐渐摆脱安眠药了,于是床头柜里还剩下五颗安眠药。一颗的药效就足以让他安睡到第二天,但现在过了几个小时了他也没有任何困意,乌以沉很紧张,因为天要亮了,他害怕天亮会让他看清计江淮的脸,他害怕新的一天不会有新的重来,于是他将剩下的四颗安眠药全都吃了,五颗安眠药在他肠胃里溶解消散,药物顺着血液传送至全身,强制压抑着乌以沉的神经活性,很快,乌以沉就感觉身体陷入了病态的疲惫之中,手指还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抽搐。
他背对着晨曦,将计江淮紧紧拢在怀里,终于,他睡着了。
结局A(中)
乌以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但醒来之后的天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江淮还是躺在他的怀里,脸朝下枕着他的肩膀,头发依旧柔软。
他摸着计江淮的脸,计江淮的脸色没有那么紫红了,反而变得过于苍白了,身体还变得有些僵硬。乌以沉想起身,却感觉身上的人变得特别重,也有可能是他的身体过于虚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床头柜上的空药瓶倒在了一边,他一口气吃了五颗安眠药竟然还能安全醒来,他有些庆幸自己命大,又有些惋惜只有自己睁开眼。
乌以沉将计江淮的身体搬开,他伸长了手去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的屏幕光变得很暗,电池显示只剩下3%的电,乌以沉赶紧去拉床头柜上的充电线,手机接上电源之后就自动解除了省电模式,屏幕重新变亮了。
乌以沉有些迷茫,平时以前一颗安眠药就能让他睡到第二天下午,现在他一口气吃了五颗,却依旧在这个时间醒来吗?乌以沉点开了日历,上面显示今天是2月16日,但乌以沉清楚地记得他是在14号的情人节提出要吃蛋糕的,也就是说其实他足足睡了一天半,从15号的凌晨一直睡到了16号的下午。
乌以沉有些慌了,他扶着床板坐起身,刚一坐起,他便因为低血糖而眩晕,手指和脚尖都在发抖,他的身体出于意料地虚弱,他缓了很久才恢复了过来,他计江淮翻到正面,计江淮的嘴唇微启,经过30多个小时的侧睡,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姿势,举在空中的手臂硬邦邦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的关节好像焊死了,一动不动。原来不是计江淮变重了,而是他尸僵了,僵硬的尸体像铁笼一样压着乌以沉,所以乌以沉难以挣脱。
怀里的人忽然变得恐怖,像是皮囊之下寄生着怪物,乌以沉的手悬在计江淮身上,指尖迟迟不敢摸上去,忽然楼下传来狗吠的声音,乌以沉暂停了细思极恐,他猛地想到了泡泡,这两天泡泡是怎么吃饭的?肯定早就饿坏了吧。
乌以沉赶紧下了床,他感觉脸上皮肤紧绷着的,似乎还有了皱纹,他去浴室照镜子,一张憔悴的脸赫然出现在镜子里,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圈发黑、面容枯瘦、青色的胡茬爬满下巴,他就像误入此地的流浪汉。乌以沉先洗了个脸,他首先把胡子剃掉,然后认真地用洗面奶洗了一把脸,在刷牙的三分钟里,他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咕”绞腹声,睡了两天的身体在发出进食需求,低血糖让乌以沉脚步发虚,他得扶着洗手台才勉强站稳身体。
一楼一片狼藉,茶几和柜子上的东西都有翻乱的痕迹,地上满是垃圾碎屑,乌以沉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泡泡正趴在一滩茶叶中间啃着果干,旁边还有果干包装袋的碎片。泡泡饿极了,在乌以沉昏睡的一天两夜里,泡泡在家里到处找能吃的东西,它扑到厨房,把调味料打翻了;它跳上茶几,把茶叶罐和果干袋咬得破破烂烂;它还扑到饭桌上把乌以沉那天买的水果和牛奶都吃了,饿了它就在家里随便吃点东西,渴了就喝一楼卫生间里的马桶水,如此勉强饱腹。只是后院的玻璃门被乌以沉关上了,它开不了门,只好在客厅里解决大小便,尿液在地板上肆意横流,弄脏了毛毯,在洁白的瓷砖地上留下一滩干掉的黄色痕迹,饭桌腿旁堆着粪便,地上还有粪便被拖拽的屎迹,肮脏的黑色狗爪印到处都是。
乌以沉以为会很臭,但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闻,以前给泡泡捡屎的时候他就被浓烈的狗屎味熏到,现在都交给计江淮去遛了,他很放心让计江淮一个人出门遛狗,大不了再把计江淮抓回来再砍掉他一条腿。只是乌以沉没想到计江淮会直接自杀。
乌以沉感觉自己有点能接受计江淮去世的事实了,前天他一直不敢相信,一直怀着愚蠢的希望,想着计江淮会在某个时候突然醒来,睡醒了生活还能一切照旧。
现在计江淮的身体不再柔软,胸口还出现了尸斑的颜色,人已经死了差不多48小时了,尸体会有的变化计江淮也要有了。
乌以沉后知后觉自己抱着一具尸体睡了一天两夜,他依旧觉得很不真实,泡泡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他也没有力气去生气,要是他跟计江淮一起死去的话,那么泡泡也太可怜了,泡泡可能会饿到上楼把他们两个的尸体吃掉吧。
乌以沉去给泡泡开了一袋新的狗粮,狗粮袋子的声音一响,泡泡就立刻跑过来了,乌以沉将狗粮倒在泡泡碗里,他越倒越多,最后狗粮溢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泡泡吓坏了,它后退一步观察情况,乌以沉倒了大半袋狗粮之后就去给泡泡盛了干净的水,他列出一个善意的笑容,他向泡泡招手,说道:“来呀,来吃饭呀。”
泡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去吃了,它晃着尾巴,先将地上的狗粮吃了,乌以沉看到它能正常进食就安心了,泡泡暂时没有吃坏肚子的症状,应该不用担心它吃错了什么东西。
新买的牛奶差不多被泡泡霍霍完了,乌以沉在牛奶箱子的底部找到了最后一盒完好的牛奶,他先喝着牛奶应急,等低血糖缓解了之后,他才去给自己煮点水饺吃。灶台上的黑色蛋糕依旧好好的,泡泡饿极了也不想碰这块东西,乌以沉不知道该拿这块东西怎么办,扔了可惜,留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乌以沉想着先用展品柜把它保存起来,一直留到某年某月等它自然分解化作灰尘。
冰冻水饺在热水里翻转解冻,他找了一张干净的座椅坐下,环顾客厅遍地狼藉,他凄凉地觉得可笑,他得赶紧叫小时工来搞卫生了,不然泡泡的尿和粪便要凝固结块了。
乌以沉想到要叫殡仪馆来接计江淮走,不能任由计江淮在他床上腐烂生蛆,于是他上楼将计江淮抱了下来,因为尸僵,计江淮的身体像木头一样僵硬直挺,乌以沉只能斜抱着他下楼,他将计江淮放在沙发上,客厅的阳光充足,他盯着计江淮的脸发呆,这张看习惯了的脸竟然越看越陌生,还生出一丝畸形的可怕来,乌以沉后退了几步,人对同伴尸体的危机恐惧感迅速在他心里滋生起,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明明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跟他同床共枕。
“汪!”
泡泡忽然叫了一声,乌以沉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刚才那极速侵蚀的恐惧感消退了许多,他想起自己的水饺还在煮着,他赶紧回了厨房,发现锅在冒着白泡,应该是泡泡发现了水饺的情况而来提醒乌以沉,乌以沉把火关掉,他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的水饺已经可以吃了。
乌以沉望着逐渐平息的热水发呆,他神差鬼使地拿起了一把切肉的刀,手心攥着刀柄在冒汗,他握着刀走近计江淮,将刀尖抵上了计江淮的左手无名指,刀尖在计江淮的手指根部左右割磨,割开了皮肤,割断了骨头,乌以沉将他的左手无名指割了下来,手掌断口处是凝滞的血色,血已经不会流出来了。
乌以沉喘着粗气,他第一次在人身上用刀,虽然尸体没有反抗也没有流血,但依旧有伤人的实感,乌以沉将计江淮的断指举起来,阳光微微穿透了计江淮的手指,赋予其红亮的肉色,计江淮的手指很漂亮,白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甚至有点像艺术品。
乌以沉回到厨房,他将手指放进煮水饺的锅里,他重新拧开了火,热水将计江淮的手指与水饺一同煮熟煮烂,水饺的皮破了,内陷漏了出来,锅内顿时变成了一锅肉馅汤。
原来人的手指熟了之后还是白色的,乌以沉以为自己会难以接受,但实际上看到这根被他煮得鼓胀的人类手指时,他心里想着:“这跟凤爪好像啊。”
乌以沉将计江淮的手指吃进嘴里,手指被煮得很烂,肉一咬就下来了,但肉质发酸,大脑在抗拒着吞下这根腐烂变质的肉,他强忍着呕吐感硬生生把肉吞咽了下去,他用后槽牙一遍一遍地将手指骨头和指甲盖磨成碎块,伴着肉馅汤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这样,计江淮就有一部分永远跟他在一起了,那些肉会在他的胃里被消化分解,变成养分传输至他全身,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吃饱之后他又有些后悔了,殡仪馆会被发现计江淮的手指空缺,说不定还会报警,要是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多重衡量之下,乌以沉决定去找翟高武帮忙,但突然跟翟高武宣布计江淮的死讯又有些唐突,毕竟这是两天之前的事情了,各种方面都很难解释。
要是乌以沉再多一点朋友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那么孤立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