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1 / 1)

他们在炮火轰隆里不自觉地回望,在与京城烟华天差地别的飞灰残垣里看到了温明裳。

赵君若不在她身边,她孤身到此,袍角都染上了脏污。这一夜的奔走谁都没怎么睡,但女官的眼神澄澈而明亮,如果说洛清河是北境军士的定海针,那么温明裳此刻就是这些大小文官的定心丸。

“百姓皆安置妥当,大人,接下来该如何?”有人来不及掸落衣袍的灰尘,小跑到她跟前问。

“守军此刻分身乏术,让带来的护卫留在此,提防有心之人搅动是非。”温明裳侧头接了跑动的小吏端来的热茶缓神,提醒在场的官员,“去点些平日里和气的一起留在此处,安抚受惊的百姓。这里的人皆是边民,对北燕可谓恨之入骨,但守军有自己的战法,也不要让热血冲头的人自乱阵脚。若是有人此刻想走避其锋芒,那就安排和回关的驿马一同,万事不要乱。”

她抬眸望一眼汇聚在院墙内的百姓,接着说:“剩余的人,即刻去清点城中的军资数额,此战消耗巨大,不能在此时出岔子。火油、石块、箭矢……任何一样的数目若是到了州府先前给我们划定的界限,立刻让人报驿丞。若是人手足够,让人跟着一起南下跟去,手执天枢密令,不得让任何一环有所延误。”

官员即刻应声,领命下去办。

日影在推移,城头的战鼓稍有停息,军医来不及擦拭手上的血迹,匆忙从墙垛上下来的军士手上接过伤兵。

温明裳在原地又站了须臾,转身单独走回军营。这一路人影来来回回,没一个得空注意她。

快到正午了,连影子都无处匿踪。

传信的士兵在营门张望,见到她回来登时迎上去,道:“大人,薛将军请您速去一趟。”

温明裳抬手揉揉额角,点头道:“好,带路吧。”

驻守的尉以上的军官都在城墙根底下,这里是最乱的地方,泼倒的火油和杂乱的器械堆在一起,地上的黄沙还混着不知多少人伤口淌下的血。巨石就砸在背后的城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轰隆的震动。

城外不缺天然的石块木头,北燕的前锋军把投石车停在火油烧不到的位置,不管不顾地投掷,为的就是能及早轰塌城墙。

守军在给被流矢擦伤的手臂缠纱布,见到温明裳到了仓促地抹了把脸,看一圈周围也没找到个能让对方坐下的地方,只得站着道:“辛苦大人帮忙疏散百姓。此来是为何大人商讨这具体的情形,若只有这种程度,末将不打包票,不说歼敌,至少能守到洛将军回来毫无问题。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

“我给大人透个底,天明后我们的人尝试向外走联系北上的飞星与元将军,但走不出去,马跑不过狼骑,半道上就会被杀掉,他们连鹰都不放过。只有我们,这样下去一定不成。”

这意味着樊城向外面临的是最坏的情况,拓跋悠定然一早嘱咐过前军,她谨慎至此,为的就是切断向外的联系。洛清河的“变”立足于各营的配合,但战局难料,算得再准也不可能步步完美无缺,断掉樊城与外的联系,就能给包围在外的布阵增添变数。

有了变数就是攻城的机会。

温明裳仰头望一眼似乎随之震颤的城墙,问:“不算骑兵冲锋过壕,樊城的城能在这样的攻势下支撑多久?”

守将沉吟片刻,如实道:“不到三日。军资消耗也比预料的快了将近一倍,女墙已经塌了快一半,我们现在要让人趁着新的攻势没组织起来前更换。”他话音一顿,直言说,“最迟今夜入夜前,驿马要去往关中调来补给。”

天枢是监军,这些下了战场的活都要给文官们过目,这是守将要在此刻顶着乱石投掷找来温明裳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洛清河。

于心而论,他自然相信洛将军会带人及时来援,但他既然代元绮微留在这里,就要有十足的凭据保证樊城不会有失。他得求一个定心,定军心。

温明裳正要答,却听见身后骤然炸起一个声音。

“你说元绮微不在樊城?!”魏伯岭不请自来,见到温明裳时面上的薄怒稍微有所收敛,“此等大事怎么无人告知本官!你们守备军就是如此目无诏命,全然不把我这个监军放在眼里吗?!”

守将看见他就觉得烦,他原本是雁翎的兵,魏伯岭这个监军管不到他头上,但如今也不得不跟着应付这个人,“此为军务,安排自有理由,此地危险,魏大人还是随百姓去往城南稳妥。若是还不成,末将叫人安排送大人出城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魏伯岭不忿道,“温大人贵为天枢大臣都在此,我焉有自保苟活之理?将军未免太过瞧不起人!”

“够了。”温明裳抢在手将在之前开口,她落在魏伯岭身上的目光很冷,魏伯岭为她缩慑,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转头看向守将,将此前告知文官们的安排悉数相告,保证道,“我既答应洛将军留在樊城坐镇,就不会让将士们为军资所累,将军大可放心。洛将军走前夜同你们说过,拓跋悠打的是场疾袭,那么她就一定等不了三日。”

守将眼中霎时浮现光亮。

“我就在此处,带着天枢的监军随诸位共候铁骑破敌而归。”温明裳眼里聚拢起锋芒,这不是将军们被血与骨磋磨过的冷厉,但它同样有着不容置喙的气魄。

魏伯岭喉头滚动,忍着颤隐晦地提醒,或是说警告:“我……自是信大人决断,但此事也必要报予京中,若是……”

后半句被温明裳扫向他的一个眼神噎回了喉中。

温大人说:“没有可是。”

硝烟弥漫,把滚烫的烈阳也一并遮蔽,浓云跟着飘动,一步步向东,笼在了瓦泽的天穹下。

拓跋焘的主力随着西面的攻城战的开启一并越过了白石河,离策与祈溪和这支军队酣战于瓦泽以西,烽火几乎彻夜不息。那些不具名的尸首滚落在深深浅浅的草野里,随着河水的涨退被泡得浮肿,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萋萋荒草即为坟茔。

重甲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这代表主将要精确安排替换上阵的兵力,且他们承担着远比敌人更沉重的压力。

拓跋焘在河对岸的巢车上远观两军交战,他打了几十年仗,北燕没有比他更熟悉雁翎的统帅,离策与祈溪的阻挡在短期内近乎无解。他在两军再度轮替的间隙里看见对面铁骑新换上的将军。

“是他。”

副将警惕地戍卫在他身边,闻言疑惑道:“大帅说谁?”

“洛家的小儿子。”狼王笑起来,眼里似有惋惜,“洛清河把他留在这里。可惜,他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惊才艳艳。依靠瓦泽能拦住大燕的儿郎,但在苍野里,没有他的姐姐,他随时可能成为狼群的口下的羔羊。”

副将听罢也笑了,轻蔑地说:“那么大帅等着看,洛清河分兵,这批重甲在车轮战下拦不住我们多久,我为大帅执锐,取下他的头颅给您。”

拓跋焘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弯刀卡过铁甲难以再有寸进,重骑靠着蛮力拧住了他的脑袋,在骑兵轮替前反扣刀柄割开了他的喉咙。

随着战鼓咚咚作响,这一批的离策的重甲在与祈溪擦身后飞速退下去休息。在此的都是精锐,没有战力的后备不会被带上战场,他们就着不知那只手递过来的水囊猛浇自己被血污了的眼睛,从营地的轻装里摸出冷硬的干粮填饱肚子。

洛清泽手臂酸痛,他身上有伤口,但早被泡得麻木。少年背靠着同袍,逼迫自己吞咽,连呼吸里都是血腥味。这只不过是这场仗的开端。他拧着眉,在喘息的间歇里又被老兵们往里围了点,像是种心照不宣的庇护。

他咽下了粗糙的干粮,在放眼越过乌泱泱的骑兵看到辉映着天穹的白石河时莫名想起很多人。林初冒险深入,守备军死守三城,阮辞珂与林笙冒险越过荼旗尔泽去诛杀那里的驻军……乃至现在杳无音信的洛清河。

从前石阚业还在的时候,最常给他和阮辞珂说的一句话便是,雁翎的铁骑从来不畏惧战死,但要死得其所。可以输,但你总得赢一次。

这里没有所谓的世子,只有属于雁翎的将军。他当然很年轻,年轻到会被这样无声地庇护,但将军们又有几个不年轻。既然身着铁甲伫立于此,那他就和这些普通的铁骑没有区别他们是铜墙铁壁,也是北疆亘古不陨的高山。

左晨晖在戴甲,许攸这一次被换下后他要重新顶上,但就在他路过营门要重新上马前,少年沙哑地叫住了他。

“左将军。”洛清泽撑着膝,和他平视,“不能一直这么打下去。常驻营要在东面打开兵锋,但只有他们还不够,阿……洛将军下的命令是,我们要把拓跋焘困在白石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