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定定看着我头发,仿佛想起了那些夜晚抚摸时候的触感。他笑了笑说,“很想摸摸它,可我没有力气了。我知道这几个月强颜欢笑在我身边,你并不快乐。现在大仇得报,沈筝,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不是看不透,只是我无法怎样,我这个年纪,争不过年轻人,上山虎也怕遇到凶猛的下山狼,何况我是一头苍老的虎,祝臣舟是一匹凶猛年轻的狼。太多人觊觎闵氏,我虽然将闵氏的一半都掏空,可祝臣舟也有他的办法再掠过回去,时间不肯馈赠我多争取的机会,所以我能留给你的,只有闵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它可以让你与孩子后半生无忧。”

我捂住自己痛得纠缠到一起的胸口,里面有什么被撕裂扯开,浓郁的血腥气息只有我能闻到,但它确实存在,它在空气内挥发蒸腾飘散,融于我每一下呼吸中,为什么别人感受不到,为什么空气还是白色,为什么不是鲜红的,不是刺目的?

他忽然在这时身体紧绷起来,张大嘴巴大口呼吸着,瞳孔在窒息的痛苦下微微扩散膨胀,他使劲拼命的喘,两只在身侧平放的手死死揪住床单,我看他挣扎的模样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我呆滞住,就像一个吸毒犯,我曾见到陈靖深在书房内观看缉毒所犯人戒毒的视频,他们毒发时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随意瘫倒在一个地方,不管多么肮脏破旧,根本失去了抉择的能力,如同爱人间炼狱,将自己那颗心尘封与十八层地狱,一层层包裹住,不是人间的力量能够救赎。

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被几万只虫子啃噬的滋味让他们没有了思维和感情,就是被摆布的布偶,没有生气的肉体,活活烧死了潇洒真实的自己。

闵宝涞在我震惊和恐惧中,终于渐渐止息,他涣散的瞳孔苍凉无神盯着天花板一盏灯泡,他断断续续说,“我很感激你,沈筝,是你让我余生有一些不同的东西,它也许并不纯粹,但它在我眼中很美好,无可取代。各花入各眼,这就够了。”

我脑海闪过第一次见到闵宝涞的场景,是祝臣舟和闵丞纹的订婚典礼,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但那时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杀陈靖深的凶手,也没有坏感,我对他的印象便是虚伪,奸诈,又非常善于演戏,拿捏别人弱点,是所有成就伟业的商人如出一辙的特点。

第二次是在泳池我的设计下。我忽略掉他是怎样的人,只想着我必须成功,否则我没有任何借口靠近他,对他下手,我没想过会这样容易,更没想过闵宝涞会对我这么好。

“孩子…”我终于在这极度而压迫的震撼中压抑不了哭声,它从我牙齿舌尖和喉咙一起溢出,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我抗争不过,只能选择顺从。我哭着说,“孩子也…”

“你高兴吗。”他忽然打断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如果你觉得做这一切都很高兴,就好。不需要解释和愧疚,我没有怪过你,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感情负责,虽然我老了,我也很洒脱。我欠你丈夫一条命,我还了。从此你好好活着。”

闵宝涞说完这些后,便长久而贪婪的凝望我,他不肯眨眼,不肯错过我脸上丝毫闪烁的表情,我不知道他要看什么,是我的愧疚,我的后悔,还是我的狠毒,我的冷漠。

可他最终放弃了,他不想再看下去,他所有深情都用尽在一个想要夺取他性命、欺骗他尊严的女人身上,我想摇晃着他身体,大声喊醒他,告诉他我不值得,沈筝根本不值得。

可我没有来得及这样做,闵宝涞便在我泪眼朦胧注视下,缓慢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没有任何遗憾,唇角溢出满足的笑容,已经将一生力气都用完,谁还愿意苦苦支撑着。他怎会做一个苟延残喘的俘虏,还不如偷个懒,将这一切恩恩怨怨丢给世上的其他人,看他们嗔怪痴怨,爱恨情仇,安安静静走出戏里,做戏外的清闲居士。

他苍老皮肤上因为快乐解脱而挤出皱纹,眼角有接连不断的泪水淌出,汹涌澎湃,仪器屏幕此起彼伏的波折逐渐趋于平静,发出刺耳的警告声,大批医护人员从外面闻声闯入,将我往门口推,他们把氧气罩为闵宝涞重新戴好,然后将病床周围的仪器撤掉,升起底下的升降台,变成一个临时手术室,窗帘拉上那一刻,所有情景都被隔绝,我耳畔炸开的是医生高喊:用力加快,心肺复苏,血压下降,深度昏迷…

这些声音来势汹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好像要将我活活烧死,我冷静和自持都崩塌爆裂,那些刀和钳子就好像撕扯在我身上一样,刺得血肉模糊。

我再也无法面对这一幕,像逃亡般转身夺门而出。

昏暗室内和惨白的走廊,剧烈恍惚交替间将我眼睛狠狠刺痛,我手捂住自己面庞,深埋在掌心内,沿着墙壁无声蹲下去,他闭上眼那一刻,我所有思绪和理智都被抽离,我知道闵宝涞那番话将永远石沉大海不见天日,只要我不说。可它也同样字字诛心折磨我良心不安。

我在这条路上深陷,有着极大的勇气和信念,我曾说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都是为陈靖深报仇雪恨,可现在呢,我做到了,闵宝涞生不如死,他对我嫁给他的目的一清二楚,他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就将这样逝去,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可我快乐吗,我摸着沈筝那颗封在冰天雪地内不复温热的心,它是否还有一丝喜悦的跳动。

不,它更加冷漠,更加死寂。

它安静得让我找不到自己活着的痕迹。

报复永远都是一件痛苦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闵宝涞狠心杀绝所有挡住他路的人,唯独对我视若无睹放行,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我所有怨恨、隐忍痛恶都被他看在眼里,他像是心甘情愿死在我手里,没有一丝怨言,接受得干干脆脆。

我宁可他不知道,宁可他刚才拼着最后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狠狠撕扯我,喊着要和我同归于尽,变成厉鬼也纠缠我折磨我,我我也不愿面对这样结果,太出乎我意料,让我的残忍放大了一百倍,一幕幕如同过电影般在我眼前轮回,让我看到被仇恨洗脑的沈筝有多么狰狞和狠毒,他有一双暗夜窥探的眼,他只是不说。

他问我,你高兴吗,如果你高兴,就好。

杀了我吧。

凌迟又怎样,万箭穿心又如何,都不及这一句话给我的锥心之痛。

狠啊,剜心蚀骨,戳入我最脆弱的一块骨头,在里面用力的搅,用力的扎,幽深的疤痕随着我死去,随着我皮肉被风干为粉末,只剩下一把白骨,掩埋低下,水土交融,经过千百年风化与沉葬,仍旧不消退,与我永恒沉睡。

闵宝涞,他可真是狠。

这样的放纵与包容,我承受不起。

我真的受不起。

我蹲在地上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难受什么,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来,我依然会选择报仇,可能我会放弃这样的方式,而走另外一条能让我更加心安理的路,我不需要背负哪怕一丝疼痛,我可以骄傲站在陈靖深墓前,告诉他我做到了,并且做的很漂亮,可现在我不能,我开不了口,有一股我无法抗拒的心疼在我骨骼内侵占蔓延,它让我觉得自己好狠,即使如闵宝涞那样阴险歹毒的人,也有为情装成瞎子的时候,那么沈筝呢,沈筝是否是这世上最狠的女人。

不知过去多久,我脚底隐约传来发麻的痛感,我正想要移动,忽然捂住脸的手被一只温热细腻的小手握住,我身体猛然僵了一下,我缓慢将手移开,露出自己满是泪痕与痛苦的脸,蹲在我面前的女孩声音内带着哭腔说,“你是沈筝吗,我爸爸的女友。”

我没有说话,略带茫然看着她。

她用掌心握着的蓝色手绢轻轻在我眼睛上擦了擦,“你没有见过我,我是闵丞萝,我下午接到爸爸病危消息刚刚从外省回来,我听说过你。”

我对于闵丞萝的确没有什么印象,闵宝涞将这个小女儿保护得非常好,她也不像闵丞纹比较张扬,喜欢高调做事生活,她很单纯安静,从不在各大媒体面前露面,所以捕捉到她镜头的也极少,就算有,也被闵氏公关部高价收买压下,想来任何一个记住一家报社都不敢直接与闵氏为敌,自然闵丞萝也被保护得很好。

不过我没见过她但也不是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我记得祝臣舟私下曾和她隐秘往来过,她比较喜欢跳舞,还能够作画,崇尚西洋音乐,属于一个彻头彻尾的时尚海归,但我并未想到闵丞萝也这么漂亮,她和她姐姐都继承了闵宝涞的五官,比较精致耐看,气质出众又独具特色,自然是女人中的佼佼者,让人一见惊艳。

她将我脸上泪痕擦干净后,便小心翼翼搀扶着我站起来,转身对站在窗台旁边抽烟的祝臣舟说,“臣舟,把你手边那杯热咖啡给沈小姐拿过来。”

我行走的脚步一顿,我有些惊讶看向闵丞萝,闵丞纹是亲她姐姐,不管他们婚姻走到哪一步,她作为妹妹难道不应该喊姐姐丈夫一声姐夫吗,怎么直呼姓名,而且还去掉了姓氏,显得亲密又古怪,让人匪夷所思。

239 永恒的沉迷

祝臣舟将那杯咖啡递过来,杯口上方冒着一丝白雾,我一动不动,闵丞萝见我没反应便自己伸手去接,然而他并没有交给她,而是直接越过她手递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对他说,“我喝不了咖啡,祝总忘了吗。”

祝臣舟说,“记得。不过这不是给你喝,而是给你暖手。”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长裙,我以为是自己过糊涂了,祝臣舟竟然会在五月份说什么暖手,我下意识看向站在我旁边的闵丞萝,她同样是一袭长裙,我这才有了点底气反问他说,“夏天暖什么手,祝总过糊涂了。”

祝臣舟意味深长说,“心不冷吗。”

他这句话恰好拂了我逆鳞,我最痛恶在我脆弱矛盾时候被别人一眼看穿,以怜悯和同情的姿态对我讲话,我立刻沉了脸色,直接避开他递来的手,径直走到窗台前,背对他们。

闵丞萝在我身后和祝臣舟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大约内容是我为什么不能喝咖啡,祝臣舟沉默听完只简短回答了她两个字,怀孕。然后便无视面容惊愕的她,走到垃圾桶前将杯子扔进去。

闵丞萝愣在原地反应了好半响,她回过神来后便立刻朝我走来,伸手拉住我裙摆,“沈小姐你怀孕了,外面记者说的都是真的?”

我非常淡然将自己裙摆从她指尖一点点缓慢抽出,她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便抱歉得朝我笑了笑,我对她声音冷淡说,“这还能有假的吗,在闵二小姐眼中,莫非我就是一个依靠假孕上位夺取你父亲财产,后母恶毒挤掉你们两姐妹的坏女人?你宫斗剧看多了吧。”

闵丞萝被我说得脸色尴尬,她立刻解释说,“沈小姐误会了,按照您和我父亲的关系,您算我长辈,我当然不会这样认为,不敬重长辈是父亲从小就教导我和姐姐的,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我只是很好奇,父亲年事已高,怎么可能…”

她说完大约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听,她自嘲般笑了笑说,“父亲在母亲刚去世那几年,身边也有两三个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的女人相伴,但他从没有考虑过续弦和生子,所以在父亲晚年时候忽然产生这样想法改变了自己初衷与原则,我觉得很好奇,当然父亲精明一世,自然不会有错,他能够看重沈小姐,一定是有您过人之处吸引他。”

闵丞萝比闵丞纹要更会说话,更会讨好安抚别人,她这样一番拉来拉去的解释,虽然有不中听的成分存在,可让人没法生气,我对她说,“闵二小姐担心什么我清楚,然而很多事不是我能够更改的,现实发生,就要有发生的处理方式,你父亲早已经有了遗嘱,我们只能接受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