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本来在却非殿筵宴更合适,但王寂拒了,生生在风雪里走这一遭。

天子升殿,文武官依次而入,行赞拜大礼,大乐奏起,群臣向皇帝敬酒,王寂饮罢,群臣再行礼就坐。

群臣都还未坐稳,就有马前卒出列拜道:“天降我主,马踏山河定江山,我等才有幸被赐这太平宴。”王寂看这马前卒又说马踏山河,整个觉得他就是一匹骟马吱吱哇哇,把酒樽直接放到案上听其废话。

此人正是武安侯杨茂麾下的大将吴平,人如其名,平平无奇,但是马屁功夫却如火纯青。他举着酒樽在那一通吹圣皇圣主,王寂只垂眸听着,食指轻轻的敲击几案,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杨茂真是听不下去了,给旁边坐着的心腹黎安再使一眼色,黎安只得端着酒樽遥祝,道:“陛下功业大成,月余前又喜获麟儿,何不趁此良辰吉日也让殿下见见在座诸位?”

王寂笑了,挑眉道,“你想见大郎?”

黎安正欲答复,王寂打断他,遥遥点了一下杨茂,笑道,“你走武安侯的门路不就得偿所愿了?”

杨茂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这王寂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大殿之上就讥讽于他,但身处人下,他不得不屈身告罪。

王寂话锋一转,“这天实是太冷,成人尚且难以抵挡,何况一个刚满月的小儿,抱来抱去也是折腾他,武安侯你说是不是?”

武安侯只能说以皇子康健为要,他没有这个意思诸如此类。

王寂笑了,向武安侯的方向举杯,朗声道:“朕与舅丈同喜。”

群臣也有眼色,一起举杯祝道,“恭喜陛下,恭喜武安侯。”

杨茂一扫先前不快,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矜持的举杯回敬各位同僚。

丝竹鼓乐声响起,舞姬身姿妖娆,大殿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眼前,反正殿上多数人对谁为后,谁当太子是没那么要紧,天下未定,各地并不太平,再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韦明远跟三五好友迅速交换了眼神,稍安勿动,只饮酒不做他事。

大殿上,武安侯一时风头无两。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王寂也有一些微醺。此时,一小黄门在李宣耳旁低语几句,李宣神色未变,只是步子迈得略急了一点,凑到王寂耳边回禀。王寂听罢,眸色清亮,唇角一勾,哪还有一丝醉酒的样子,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直接从几案左侧离开了。

群臣惊讶地望向空空如也的御座,李宣微笑道:“陛下不胜酒力歇息去了,让诸位大人畅饮,不必拘着。”他也不跟去,就侍立于御座旁看群臣饮酒作乐。

***

樊登拿着玄铁令架着马车直入宫门,然后请管维下车更换步辇,一群宫女早就等候在旁。

自此,樊登才是真正的放下心,这趟差事总算没有出错,陛下特许他不用再进殿参加夜宴,直接回府跟兄弟们一起过正旦。

管维很快被安置到后殿东厢房,两名长相秀美的宫女围了上来要给她解衣,吓得管维直往后退。左侧这名宫女名叫碧罗,见管维不愿也不敢勉强,含笑道,“主人可是饿了,婢子们先摆膳,可否?”

管维其实不饿,只是初入陌生地界,唯一熟悉的谨娘又被一名宫女给请走,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坐卧不安,遂同意摆膳。

端上来的膳食并不多,五六碟,但每样俱是她爱吃的,还有一盘水饺,圆嘟嘟的很是可爱。看着这些熟悉的膳食,她没有举箸,片刻后听到殿外步音杂乱,大门被宫女打开,冷风灌入,管维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只见那人身着秋白色常服,头戴白玉冠,长身玉立,俊美的眉眼染了些许霜雪,但是眸中笑意暖若春阳,他从漫天风雪中走入,管维不由得屏气凝神,静静的看着他。王寂将兜帽大氅扔给身边宫女,随意的拍了下身上的风雪,眉头舒展,面带笑意朝管维走来。

管维只略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垂首敛眸,对着王寂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拜见陛下。”

如此恭顺,如此疏冷,王寂脸上的笑意淡了,步子也也缓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应该说,免礼或者不必拘礼,然后将人扶起来。可有些情状,平时可随手为之,此时却艰难。

物是人非,王寂不禁心中涩然。

作者有话说:

王寂独走风雪那段其实是想到了管维,不过我没给心里活动,管维这趟回京之路,的确很辛苦。

3、夜宴

夜宴开场后,武安侯之妻孙氏也进了后宫。孙氏在熏炉旁略站了站,去了身上的寒气,才随着宫女去了内室,里间坐着一美貌女子,年龄不大,约莫十八九岁,姿容姝丽,鹅蛋脸儿,娥眉蹙起,神色漠然,带着些许病容和倦意,眼皮也是红彤彤的,冰冷道:“舅母这次又有何事告知我?索性一股脑让外甥女都知晓了吧,免得被人瞒得死死的,嫁了人,生了子都不知道自己的郎君是何人。”

“听说你又跟陛下闹别扭了,他来看你,你也避而不见。”孙氏走到姜合光身边坐下。

“又是哪里来的耳报神?既然如此忠心,何不随着舅母回武安侯府去,何必留在我身边大材小用。”殿内宫人立时跪了一地。

孙氏今次真有急事,懒得绕弯子,她并不屏退左右,也不担心露了风声出去,直截了当道,“那个女人进宫了,被一群人迎着去了却非殿。”却非殿,那可是皇帝住的宫殿,那王寂到底要干什么,立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为后吗?

姜合光听得身子一晃,眼眸中泪光点点,神情凄楚。“舅父以前什么事情都瞒着我,现在为何事事都让舅母来说。”

孙氏听她所言,也有些愧疚。当年,王寂在幽州白手起家拉起一只队伍,别的势力怎容他做大,自然要派兵来打,怎料王寂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地盘更为扩张。当时,杨茂号称拥兵十万余,但战力稀松平常。冀州军来剿王寂,杨茂所在部刚好拦其退路,王寂被夹在其中已成鱼死网破之势,必然要择他这一方突围出去。杨茂心知幽州军被王寂练得如臂使指,素来骁勇善战,不敢心存侥幸,与其跟王寂拼个两败俱伤,让冀州军占了便宜,不如联姻共谋天下。

杨茂给王寂即刻去了一封书信,本以为秦晋之好水到渠成,哪知王寂却拒了,说自己已有妻室不会再娶。杨茂怒极,这完全推诿之词,别说有妻室,就是有亲妈都得换一个新的,况一女子。他断定王寂别有图谋,肯定是想先灭自己补充耗损,既然非打不可,那只能先投到冀州军那边去,两边同时出击让他首尾不能兼顾。

杨茂这边正厉兵秣马的给自己找第二个下家,哪知王寂却突然应下了婚事,由此,两家联姻共同对付冀州军。

那王寂是个狠人,将计就计让杨茂佯作投了冀州军,设下埋伏让其大败而归,冀州军头领陈肃以赏邑十万户悬赏王寂头颅,只第二年,就被王寂攻破了邯郸,陈肃兵败逃窜,途中被杀。自此,幽州,冀州两州之地皆在王寂之手,后又攻下洛阳,拿下大半个豫州。

这一切姜合光自然是不知晓,成亲前杨茂没有告知她王寂曾说过自己已有妻室,而成亲后王寂也从未再提。姜合光只知道自己嫁了一个丰神俊朗温柔体贴的夫婿,直到一个多月前偶然得知真相,舅母告知她,王寂准备接回发妻,她惊闻此事提前产子。

因是早产,孩子也生得艰难,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的。她知王寂就在窗外,她却咬牙不肯露一丝哭喊,嘴唇都被咬得鲜血淋漓。稳婆见她如此倔强,根本不敢隐瞒,只能去报给陛下请示。

王寂默默地听着产房内的惨烈情状,眉头紧皱,怒不可遏,只能强行压制,周围的人更是畏惧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产房,转头离开。

一人行至转角处,他驻足良久,终于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此时风雪甚大,内侍欲给他撑伞遮雪均被大力挡开,直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夜,奴婢来报母子均安,王寂这才放心下来,慢慢的踱步回却非殿。

这是她的寝宫,那夜发生了何事,姜合光事后自然知晓。次日,王寂再来探她,姜合光依然托病不见,王寂也没有勉强,看了会孩子就走了。从那刻起,直到今时,她与王寂一面未见。

“难道你要与陛下一辈子不复相见吗?”孙氏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硬生生的把夫婿往外推,去便宜旁人,有你后悔的那一日。”

见姜合光油盐不进的样子,孙氏没法,还是得劝:“你看大郎多可怜,本应热闹尊贵的满月宴,就因为你这个不顾念他的娘,才在长秋宫内冷冷清清的过。你自己也就罢了,难道也不管大郎?”

姜合光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心如刀割。

孙氏见她神情有些松动,继续添柴加火,“你觉得大郎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然不会不管他,你也不想想,陛下以后难道只有这一个儿子吗?妮妮,你醒一醒,大郎可是陛下长子,你误了自己,别误了他。”

姜合光怜爱又痛苦的眼神从稚嫩的小脸移向孙氏,含泪道,“舅母要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