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1 / 1)

蒋星渊连道不敢,抬眸看向萧琸,似是在等待他给出解释。

萧琸想起絮娘的叮嘱,心里打了个突,没敢追问下去,含混道:“我不过是想着,若是大人在京兆有居所,便可常常上门拜访,请教一二……”

正说着,一位年轻将军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声如洪钟:“阿渊,你找我有事?”

他认出萧琸,拱了拱手:“好巧,萧大人也在。”

萧琸连忙起身和蒋星淳寒暄,岔过方才那个敏感的话题。

蒋星渊将蒋星淳介绍给喻子平,言语间流露出结为朋识,共同效忠于贞贵妃和小太子的意思。

喻子平看重蒋星淳的战功,对他分外客气,蒋星淳想起叛主的事,神色有些不自然,勉强忍耐着一一应承,又有萧琸在旁边打圆场,一顿饭倒是吃得宾客尽欢。

饭罢,蒋星淳留下来,待到左右无人,不耐烦地对蒋星渊道:“我听说皇贵妃飞扬跋扈,喻子平又刚愎自用,不想蹚浑水,更没工夫陪他们玩这些尔虞我诈的游戏!阿渊,鞑子即将撤兵,咱们总算有几年太平日子可过,你的门路广,认识的人又多,想法子替我活动活动,把我派到边关驻守吧!”

蒋星渊故作惊讶,道:“阿淳哥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你才回来几天,怎么这么着急走?边关太苦,又有危险,别人躲还躲不及,你去那里能落着什么好?再说,你放心把阿姝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你们嫌边关辛苦,我却觉得无拘无束,自由得很!阿渊,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吗?我一听那些文官说话,就觉得头疼,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每句话有几层意思,继续留在京兆,早晚给你惹麻烦。”蒋星淳抄起酒坛,“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了小半坛,长长呼出一口气,“至于阿姝……我去瞧过她两回,她过得很好,宫里又有你照应,我没什么不放心。”

蒋星渊沉默许久,始终不肯松口:“阿淳哥哥,你再休息几日,让我好好想想。”

自打得到絮娘的身子,他隐藏在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害怕东窗事发,害怕蒋星淳知道絮娘没死,对他倒戈相向,害怕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他想过再一次对蒋星淳下手,除之而后快。

可是,他还用得着他。

他需要他手里的兵权,需要他出色的作战才能,需要他在接下来的巨变中,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因此,他只能暂时留下这颗碍眼的人头,继续忍受恐惧的折磨。

一个月后,耶律保慎在回程的路上离奇暴毙,还不等仵作到达现场,尸体便化为一滩血水。

消息传回辽国,老汗王受不住打击,吐血而亡,大皇子耶律奇略以雷霆手段压制几支蠢蠢欲动的势力,迅速继承王位,打着为弟弟报仇的名义,集结所有人马,千里奔袭,剑指皇城。

大兵压境,徐元景从美梦跌进噩梦,惊慌失措地派出使臣,再三强调自己对耶律保慎礼遇有加,绝无加害他的想法,再加上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把这笔账算在大兴头上,实在有些牵强。

然而,很显然,耶律保慎的死,只是给了耶律奇略一个正当的理由,身为主战派的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对依山临河、富丽繁华的京兆产生强烈的向往,想要把这座城池和皇宫中无数的财富据为己有。

他于百万雄兵之前亲斩来使,带领勇士们说出豪气干云的誓言,吼声直冲云霄,令人闻之色变。

徐元景见耶律奇略态度坚决,无可转圜,只能连夜召集周边几个城镇的兵力,将唯一派得上用场的蒋星淳推到阵前御敌。

蒋星淳临危受命,虽然得了个“主帅”的封号,手里却只有不到十万的兵丁,其中大部分还是今年征召上来的新兵,面对眼前乌压压如潮水的敌人,苦笑之外,只剩悲壮。

他咬牙与辽军周旋,因着兵力有限,不敢硬拼,只能绞尽脑汁想些克敌制胜的刁钻战术,有时候还会写信向弟弟讨主意。

如是数月过去,大兴将士折损大半,耶律奇略那边也没讨到什么便宜,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若是能够拖到寒冬腊月,辽军粮草告急,说不定会选择撤兵,到时候,他便能从中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命运从不肯眷顾蒋星淳。

一天晚上,他坐在营帐中运筹帷幄时,忽然发现鞑子换了个路数,风格奇诡,捉摸不定,将他派出去的两队骑兵困在腹地之中。

最蹊跷的是,对方的战术透着几分熟悉,像是出自一位故人之手。

286|第二百八十回 是非毁誉全不管,病骨嶙峋丹心明

残月躲进云层,疏星不过几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一位玄衣将军带着数百名辽国铁骑,朝灯火通明的大营赶去。

只见那将军脸上戴着精铁所铸的面具,身背长弓,腰佩宝剑,单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腰身挺得笔直。

他在耶律奇略的营帐前勒停骏马,周身散发出的阴冷之气,连杀人如麻的勇士都觉得心惊。

他对新继位的汗王并无恭敬,连马都懒得下,将人头掷在地上,高声道:“耶律奇略,大兴两队骑兵共二百六十五人,全都死在我布置的陷阱之中,副将的人头也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兑现你的承诺?”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好像喉咙遭受过什么重创,中原话却极为标准,毫无滞涩之感,分明是大兴子民。

身穿汗王袍服的耶律奇略掀开帘子,从帐内走出,瞥了眼死不瞑目的人头,欣赏地望着马上端坐的男人,笑道:“温将军稍安勿躁,本王这就吩咐他们去办。”

却原来浑身杀气的男人,竟是当年陪温昭死守定州五年的温朔。

定州城破之时,温昭本想以身殉国,却被弟弟拦住,兄弟俩落入耶律保慎手中,沦为阶下囚。

耶律保慎爱惜温昭的才干,本想重用他,见他宁死不屈,身子骨又弱得风一吹就倒,没少当着他的面折磨温朔。

温朔的嗓子就是那时候被烙铁烫坏的,前胸后背交错着丑陋的疤痕,下半身在水牢里长年累月地泡着,留下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酸痛难忍,除此之外,还受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

温昭虽然心疼弟弟,却将家国大义看得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

他为求速死,试过咬舌、撞壁、绝食等诸般手段,被耶律保慎五花大绑,又被迫服食了一种能令人心神迷乱、逐渐成瘾的药物,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下来。

耶律保慎拿他没有办法,又生出几分敬意,只能四处延请名医,堪堪吊住他的性命。

而耶律奇略与耶律保慎的路数全然不同。

他读过许多中原书籍,对大兴历代明主的治世方略和光华灿烂的词赋篇章赞不绝口,常常打扮成读书人,搜罗人才,体察民情,标榜自己是一代贤主。

他的手上虽然也沾染了不少鲜血,却总是义正辞严地说,“天下以能者居之”,徐元景昏庸无能,丢尽祖先的脸面,正该他这样的人肃清乱局,还百姓一个盛世太平。

可以说,耶律奇略比耶律保慎的城府更深,更懂人心,也更擅长做表面功夫。

因此,面对温家两个硬骨头,他不像弟弟一样瞻前顾后,顾惜温昭,却另辟蹊径,将注意力放在温朔身上。

若说温昭是誓死守护大兴江山的白龙,温朔就是他口中的火焰,足上的利爪,是战功赫赫的无冕将军,前面遭受过那么多坎坷,说不定冥冥之中等待的就是他这个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