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1)

在亲手埋葬颂北那些日子,我变得特别容易伤感,常常怀念旧人,可一转身,他们走的走散的散,熙攘中独留下我一个人了。令人心碎。

我渐渐理解了人生而孤独的本质,不再依赖酒精挥霍时间,而是硬生生逼自己面对余生寂寥。我想我像很多旧时代的人一样需要时间戒断反应,但我会活下去,重新开始,会试着接纳新生。可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做一些告别。

那段时间我始终关注着姜慎的状况,他为了躲避媒体和好事者的追踪,一直住在袁博士在郊区的私人医院里养病。我曾偷偷去看过他两次,都没有见到他。他不愿与任何人交流,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好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安详地等待结局。

在我最后一次去见姜慎时,袁博士说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时间不多了,问我,要不要让他见一见孟千千?

我这才知道姜慎和孟千千彻底断了联系,按道理我不该插手别人生活的,可我就是觉得遗憾,为自己遗憾,也为他们遗憾。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寻找孟千千,可她工作过的便利店倒闭了,这里没有任何亲人,南方的环保组织成百上千,我托人一家一家打听,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不知是谁的运气好,一周左右,我收到一个朋友发来的照片,问我是不是她?

当时我正在去监狱的路上,看到照片里的孟千千一身藏蓝色工作服,黑色雨靴,站在湿地公园的泥土里,抱着一只奇奇怪怪的鸟大笑着。她胖了些,皮肤黑了一些,但透露着自信和健康,整个人焕然一新,平凡却耀眼。

距离监狱还有一小时车程,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磕磕绊绊写下一封信,让朋友帮我转交给孟千千。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只能到这里了。余下的命运,看他们的造化了。

车停在监狱门口时,我抿了抿眼角,收起手机,熟门熟路走进去,登记,验身,负责的狱警已经认识我了,说还是看王延之吗?我说,对。

可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王延之还是不肯见我。算起来我大概已经来了十几次了,他始终拒绝我,一点情分不都讲。

可我并不意外,这是我的命,我的造化。

我在监狱接待室默默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天边火红的晚霞慢慢溃散,终于放弃了,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但就在我要走时,有一个狱警叫住我,递给我王延之的一句话。

他在签字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如君,像这个时代一样,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写的真好

59 孟千千-我送你回家

在他第七或者第八次来店里时,我才注意到他。

那天轮到我和欢欢值夜班,店里客流量明显减少后,我们俩扫描上架了今天补货来的商品,又简单打扫了卫生,结束后欢欢指着窗前的位置小声对我说,那帅哥是不是睡着了?

欢欢是我在便利店的工作搭档,是个男孩子,是个性取向不甚明朗的男孩子。他身材微胖,但身体和表情都很灵活,喜欢各种大胆的撞色搭配,讨厌任何苦味和腌制的食物,严重外貌协会。我当时顺着欢欢蜿蜒而去的手指,看到那个有点眼熟的背影伏在窗前的台桌上,旁边那碗关东煮几乎一口没动。

我想起来了,他是最近这半个月才经常来店里的,来的时间不固定,每次都是点些快餐坐在相同的位置。他喜欢的位置正对着窗外,背对着收银台,以至于我对他的脸印象模糊,背影倒是很熟悉。他的背影偏瘦,肩膀微微外扩,脖颈修长,但让我记住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背影有一种让人惊骇的沉静力量,仿佛一刻没有放松地保持警惕一样。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寂静,他已经默默坐在那里两个小时了我们都没有在意。他两肘撑在桌上,头微微前倾低下去,离近了一看,果然是睡着了。当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和欢欢目光交流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把他叫醒。

我走过去小声说了句,先生?他没有回应。我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他猛然惊醒,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慌乱,甚至有一丝惊恐,像是做了噩梦一般。我赶紧解释已经凌晨了,在这里睡会着凉的,他快速收敛情绪,随即站起来想走,但因为动作太急手肘将关东煮碰掉了,汤汤水水全部泼到他身上。

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责任,就弯腰帮忙收拾他身上的食物,无意中碰触到了他西装的料子,细滑硬挺,看样子挺贵的。

他突然向后躲了一下,连连说没关系不用了。我一边道着歉,一边拿餐巾纸去收拾。他似乎说了一句,别碰我。我没有听清,也没在意,他干脆伸手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出好远,说,离我远一点。

我向后退了两步,赶紧扶着货架避免摔跤,等我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想发脾气骂人时,他烦躁地甩甩手上的脏东西,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

欢欢这才挪着碎步走过来,问我,你是不是摸人家了?见我瞪着他,欢欢又抢着说,哎呀别害羞小千千,换成我我也摸,长得太帅了。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急太快,我还是没看清他的脸。很奇怪,哪怕在他刚走出去的那一刻我努力回忆,他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好像我的大脑已经丧失了某些功能一样。

不过我并不会为此焦虑,我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自从做完记忆清除手术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我仍然会时不时冒出各种大脑功能紊乱的问题。偶尔会对时间抱有强烈的不确定性,我始终无法接受如今已经是 2073 年了。这些年的回忆也缺少线性逻辑,我知道爸爸一年之前病逝在瑞士,却想不起来他病逝前后都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哪个任性的剪辑师,趁我不注意用剪刀随机减掉了生命中长短不一的片段,留下一个漏洞百出的人生。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在我的允许下发生的,剪辑师是医生,那把剪刀是手术刀,而我固执地坚信被剪去的记忆必定是糟糕的,是令我痛苦不堪的,是不值得好奇和怀念的。在我手术后醒来时,身边摆着一本颂北赠给记忆清除客户的《术后康复指南》,翻开首页就用醒目的字体写道。

「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向前看,别回头。」

那天晚上后那个人很久没来过店里,我也就淡忘了,当时困扰着我的是另一个问题,要不要离开这个城市?

让我产生这个念头的是一件很偶然的事,说来有趣,当你删除了部分记忆后,曾经深埋在岁月里的另一块却复苏了,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越过心脏爬向喉咙,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手术后我很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故意把时间安排得很满,除了在便利店工作之外,还安排了各种娱乐项目,参加了不少社交活动,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对大部分活动都提不起兴趣,唯有一件事坚持了下来,就是去看鸟。

我不喜欢关在笼子里的鸟,让我着迷的是自由飞在天上的那些灵动的小生命,而且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学会的本领,我似乎天生就对各种鸟类的习性和状态很敏感。我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结识鸟类,广场上的鸽子,田野里的喜鹊麻雀,还有海边的海燕海鸥,我对它们越来越熟悉,见过两次就能辨别出来。在某种程度上,是这些小生命让我在人生最混沌时不那么独孤的。

有一次我在海边一处海鸥聚集地拍照,突然发现一只腿部受了伤的大鸟,我慢慢靠近它,它并没有飞走,我轻轻把它捧起来,发现它的品相在我们这个城市很少见。那只大鸟通体雪白,体型偏大,颈和脚都很长,只有额头和胸口有一点红色,我恍然认出这是白鹤,它应该是在迁徙过程中遗落在这里的。

白鹤是保护动物,我联系了动物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在等待他们的间隙我见那只白鹤腿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就壮着胆子买了些碘酒和药给它包扎,找了些淡水植物给它吃,据说就是我的这些行为及时救了白鹤一命。

说这话的人叫肖维,是专门研究湿地珍稀动物的专家,他来把白鹤接走时问了问我的急救措施,然后又问我是否对动物感兴趣?他说他即将带团队去南方湿地做动物保护工作,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说实话我当时很心动,好像很久以来第一次被肯定和夸奖,第一次有成就感,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有爱好、特长甚至是梦想,我想做这件事,我想去。可说不清什么原因,当时我却犹豫了,我说,我没想好是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后来我无数次问自己,我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亲人和朋友了,到底还在留恋些什么呢?可我又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拖拽着我,像是在挽留我,让我迈不出那一步。

我会时不时在便利店跟欢欢聊起这个困惑,用他的话来说,我是怕吃苦。但我不是个娇气的人,再说眼前的生活对我来说也没那么轻松。在我们俩煞有介事地争执时,欢欢突然撞了下我肩膀,向窗户处撇撇头,我看见那个背影又出现了,安静的像是在听我们说话一样。

从那之后,他又恢复了每周来两三次的频率。

他好像已经忘了之前粗鲁推过我的事,依然找我点餐,我多少还带着些脾气,有一次故意在他的关东煮里加满了汤,他并没有要求我重打一份,而是端着盈满了汤的碗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像个骄傲的受气包。我想有些人就是没礼貌吧,就像有些人会莫名讨厌你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还发生过一件事,那天我交了班准备回家,刚好遇到了雷阵雨,恰好又没有带伞。其实我可以从店里买一把伞的,但想起来家里已经有很多闲置的就作罢了,而我只要冲到对面的地铁站就可以。这时他正好吃完东西从店里出来,撑开一把很大的黑伞,站在我旁边。

我本来没抱希望,可他突然开口说,上次对不起了。我转头看向他,他略微侧着脸低头看我,侧脸的轮廓很好看,像是某种雕塑。我说,没关系。他换了一只手拿伞,没有走的意思,我想他接下来应该会提出送我一段吧,我不会拒绝的。可他迟迟没开口,就在我忍不住想请他帮忙时,他举着伞大步离开了。

他上了一辆豪车,掉头,离开。我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的张扬又冷漠的影子,忽然间,想起他小心翼翼端着关东煮时露出的奢侈腕表,一个开着豪车戴着名表的有钱人,为什么隔三差五来我们这个不起眼的便利店吃防腐剂味道的关东煮呢?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产生好奇。可没想到能在便利店之外的地方又遇到他。

当时已经是冬天了,刚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寒冷又阴鸷,万物凋谢。我不知为什么特别讨厌冬天,好像天气一冷就预示着劫难即将到来,好像人生中很多痛彻心扉的事情都发生在冬天一样,可明明我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