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才是姜慎的目的,这才是他步步为营将我们一一淘汰的目的,他忍受着大家对他的奚落和利用,承受着失去爱人的遗憾和痛苦,他压抑着仇恨,掩饰着疼痛,就是为了亲自结束这一切荒唐。
他想要的就是在距离成功最近的一刻,给我们致命一击,哪怕同时牺牲自己。
他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对他来讲,眼下这点残忍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爸爸在夜里醒来,醒来后叫来了公司一些老员工关起门来商量对策,我也在。大家七嘴八舌先是痛骂姜慎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分析形势找解决办法,但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大权的记忆移植对象的叛变,迟迟商量不出对策。当下即便将姜慎赶出颂北也无济于事了,何况姜慎早就在颂北各个重要部门安插了他的势力。
最后在覃老师的分析下,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舆论上,目前来看大众对姜慎的质疑声更高,公关中心也可以继续抹黑攻击他,且看他的个人发布会能搞出什么名堂,如果舆论依旧不看好他,爸爸再出面公关。
我其实有不同意见,这等于将胜负压在了对手身上,过于被动。但当爸爸问我的看法时,我没有发言,在我看来结局已经明朗了。
五天后姜慎在一家媒体的帮助下举办了个人新闻发布会,地点选在那家媒体的办公楼,看来他们相熟已久,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是故意拖了五天才开发布会的,五天之内事件已经完全发酵,很多国外媒体都专程赶来报道,人人都在猜测背后的真相,但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姜慎这个人。
作为首例记忆移植对象来亲自毁掉这个轰动全球的技术,大家都在猜测他会拿出什么样的证据。
我大致已经知道他会怎么做,实际情况差不多,他用上了孟千千在瑞士查到的所有资料。在最后的关头,他像是在兑现承诺一样,用更隆重的方式完成了孟千千没做到的事情。
姜慎那天穿着件蓝色衬衫,坐在台上边缘的位置,面前摆着智能话筒,旁边靠后是一张大电子显示屏。他喝了口水,然后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他如何被移植了记忆的故事,同时显示屏上播放相应视频和照片证据。
他提到了陈恪生,提到了瑞士的研究所,提到了我和王延之,提到了艾萨克和王明,并且专门去瑞士采访到了王明和他的医生。视频中王明言行举止与脑瘫患者无异,大脑体检也证实了他的病与记忆移植有关。我当时与爸爸一起在医院的病房看的直播,病房内的全息电视更大一些,我清晰看到姜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视频里的王明,眼角泛着泪光。
除了王明之外姜慎还找到了另外两位参与移植手术的试验品,他们虽然已经被洗去了记忆,也没有受到脑部伤害,但彻底失忆给生活带来严重的不便,他们的家人在接受采访时严词控诉着我们,我听到场下似乎有叫好声。
在所有证据播放结束后,姜慎还请了两位曾获得过诺贝尔医药学和心理学奖的专家对记忆移植手术进行分析,结论是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对人类来讲这都是弊大于利的技术。
最后姜慎总结性发言,可他还没张口,台下传来愤怒又偏激的质问,大概又是覃老师安排的人,那些话像一颗颗子弹一样射向他。
“你姐姐移植了你的记忆,是因为爱你,因为爱想要留住一个人有错吗!”
“不能一竿子打死!”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能把我的记忆移植下去!”
“对,如果我能任意选择拥有别人的记忆,拥有另一种人生体验,我愿意去做!”
“姜慎,难道栾小川的记忆对你毫无作用吗!”
我看到姜慎紧皱眉头,脸上是愤怒又鄙夷的神色,他忍着情绪,想去拿水,但手指不受控地发抖,水瓶掉到座位底下。姜慎弯腰去捡,然后不知怎么,突然保持那个动作停住了,像是连直起腰都没有力气。
这时业务中心的袁博士从后台跑出来,慌张地看了看姜慎,又搂着肩膀慢慢把他扶起来。姜慎的脸再次抬起,可极为惨白,额头的汗清晰可见。袁博士低声对他说句话,似乎问他要不要歇一下,姜慎微微摇头,直视前方。
他似乎在看着最后提问的那个人,慢悠悠回答说:“有啊,怎么会毫无作用呢?”他冷笑了下,咬着牙字字清晰,“它让我生不如死,让我浑浑噩噩,让我任人摆布,让我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一片沉寂后,袁博士拿过话筒,极为愤慨地说姜慎因为记忆移植手术造成不可逆创伤,小脑正逐渐丧失所有功能,各种激素全部失衡,作为颂北甚至国内最好的医生,他已经用尽全力了。
我当时坐在爸爸病房的休息室里,旁边一屋子叽叽喳喳的人,可我耳朵却渐渐失聪,什么也听不见。我只是看着姜慎,看着他拖着即将朽掉的身躯坚强地坐在那里,眼底丝毫没有留恋或恐惧,只有冷漠。
我恍然想起一周前在他的平板电脑里看到的文章标题,那个原本被称为「开启新记忆时代」的主题稿,忽然有个大胆猜测。
他要结束的不仅仅是这项技术,或许还包括这个时代。
521更新 能不能给男女主点戏份呀??
后面有的!
58 栾如君-这个时代结束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实了我的猜测,姜慎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由颂北记忆疗愈公司引领的时代格局,转折点就是那场震惊全社会的个人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中午暂停了一会,说是下午继续,可拖了近十个小时,夜里姜慎才换了身装束现身,人们发现除了手背上输过液的青肿痕迹外,他居然拄了一根拐杖,即便如此直到他坐下脊背也没有挺直,这十个小时对他来说宛如过了十年一般,陡然老去。
那十个小时对我们也很煎熬,上半场姜慎披露的新闻发酵很快,即便覃老师带着公关中心拼命补救,网络上声讨颂北和栾家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在颂北大厦和茂一广场拉横幅游行,喊爸爸出来道歉。到了傍晚,爸爸不再看任何新闻,将所有人赶出病房。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之前看到爸爸坐在窗下的藤椅上发呆,恰好到了饭点,我过去问他想吃什么,医院的如果不合口味我让满姨做点送来,喝汤吗?或者吃卷饼?爸爸像是没听到一般一句不答,而是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我不会摔下来给你看的。”
我认真打量他,他始终面无表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地,我确定他不是在跟我说话,却不敢追问他在与谁较劲以及这句话潜藏的意义,像个胆小怕事的小动物一般,我转身灰溜溜走掉了。
下半场发布会直播时我回到了家,坐在地毯上,倒了杯红酒,姜慎的脸隔着虚拟的全息信号铺在我面前,每个细微神情都无比清晰。他依旧憔悴,将病态完全袒露,没有了上半场被刺激后的攻击性,浑身散发出一股理性的柔和,让他看起来真诚许多。
他确实用真诚撑起了下半场,在沉默酝酿片刻后,他凑到话筒前,没有任何铺垫,说了一段超出所有人认知的轰动一时的自白。
他先说:“我知道未来随着记忆移植技术的更新精进,像我这样的安全事故会解决掉,我也知道在坐的甚至外面有很多人想尝试这项手术,以为可以体验另一种人生,甚至改变命运。这些话我本想不想说的,可我觉得我有义务告诉大家,在被移植了别人的全部记忆后,我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也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然后再开口。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很多人骂我是怪物,你们知道我听到这两个字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怪物。我从手术后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起就努力寻找自己的身份,随着记忆慢慢恢复,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栾小川,可我又能独立于他的记忆,用陈恪生的人格去面对栾小川的人生。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栾小川的家人没有感情,只有情绪。”
“是我用卑劣的手段驱逐了栾小川的哥哥姐姐,是我此刻要毁了他的家庭,也是我来代他弑父。那些他不敢也不能去做的事情,我却没有任何道德压力。他们都期望从我身上找回栾小川的生命,可我只能给他们带来伤害,和失望。难道我不是一个怪物吗?”
他浅浅笑了下,很快收住,直视镜头,脸色极为平静淡然,却给人一种强压着惊涛骇浪的巨大力量。整个世界与我当时的状态一样,一片沉寂,连呼吸声也没有,随着他的讲述沉沦摆荡。
“所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给了更具体的答案,“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是一个没有自我认同的人,是一个畸形的人,可恶的人。”
“我不是陈恪生,也不是栾小川,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人叫我姜慎,可这两个字是没根的,是一片空白的,是拼凑不出来一个鲜活复杂又漫长的人生的。”
“我想我的生命存在的价值就是坐在这里跟大家分享这些话,我希望我的分享能让这个世界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姜慎。也不该有第二个姜慎。”
“除此之外,我的生命毫无意义。”
他抿抿唇,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已经打了腹稿,也许早就烂熟于胸了。但对我而言,是一记重击,打在心头上的那种。
“这就是我短暂又混乱的一生,让大家见笑了。”他最后礼貌说。
接着发布会进入问答环节,有主持人站出来帮姜慎控场,要随机选两个记者来提问,姜慎承诺有问必答。不知怎么,现场一派沉甸甸的和气,没出现上次喧闹的情况。主持人随便叫了两个比较知名的媒体,第一位是国内记者。
“姜先生,你如今站出来否定栾家和颂北公司,加上刚才你承认的驱逐栾野和栾如君的事,你是在报复他们吗?”
“我已经不怪他们了。”姜慎回答的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