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到底不年轻了,精力不济,儿子媳妇这一阵又总是对她穷追猛打,她也难。媳妇们成日在她跟前哭闹,亲生两个儿子偏又只知道躲清静。过继、分家这样大的事,元振献、元振业两兄弟何曾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外头看着,是陈凤萍、李佩英妯娌两个翻手为云覆手雨,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背后少不了还有元家两兄弟在怂恿、纵容。陈凤萍闹着过继儿子,未必儿子不是给元振献过继的?李佩英一心只想分家,分得的钱币铺户,她也未见得就能享用多少。元振业养小老婆要花钱,捧优伶戏子要花钱,二房几个少爷成家,一位姑娘出嫁,处处都要花钱。

老太太心里的账,从来也没糊涂过。她知道几个媳妇对她都不孝顺,儿子们也好不到哪去,她如今是在这个家里一日,就讨一日的嫌。难得还有个况遗怜知道好歹,不会一味跟她这个孤老婆子对着干。姜家的事,老太太索性全说了。

“姜家的门第,是要差些,聘他家的姑娘配暮江,身份上是不怎么相当。但我想,娶妻娶贤,总听人说姜家四姑娘是个好的,是那一种拿得起、放得下,极豪爽的性情,跟暮江两个,应当还是很投契的。老三家的,你说呢?”

老太太都这样深谋远虑了,遗怜哪还有话说,不过点头应是:“您既喜欢,等明年开春,时气好些了,媳妇就想法子让暮江跟姜四姑娘见一面。咱们这头挑挑拣拣,未见得姜家就乐意,儿女亲事,还是皆大欢喜才好。”

如此,这事就算定了章程。

翌日晨起,正是大年三十,各家各府张灯结彩,元家亦不能免俗。还没入夜,丫头小厮们就不知从哪寻了花灯烟火出来玩,直闹得阖府上下华彩交映、吉庆非常。元家一年到头,也就这点子太平气象可看了。

遗怜一贯不喜熏香,这天却也命人焚了百合香在外间,跟春瓶里的红梅清气掺杂在一块儿,更添了一股子说不尽的富贵风流。她自己同样仔细装扮一番,挽高髻、戴金冠,穿芙蓉梅花锦衣,端坐在榻上。下人们的磕头请安虽免了,可元暮江的却免不了,孝亲敬上,人之大伦,等闲不能马虎。

元暮江近来似也懂事许多,赶在早饭前就到了,老老实实给遗怜磕头,祝她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况遗怜才几岁,哪里就轮得到别人祝她长寿了?元暮江这个孩子,就是笨笨的,脑瓜子不灵光,吉利话也说不好。

然而总归是今岁今宵尽,遗怜也不想再跟往常一样自恃身份,照例大方地给了继子压岁钱,笑吟吟地说:“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这句诗,其实正中元暮江的心事。当然了,元暮江的心事,总是特别的多,比如继母今日又是不同以往的昳丽,给他瞧见了,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不自在。

相形之下,遗怜就要坦然得多。她并不把继子视作跟自己平起平坐的男人,尽管他之前垂涎地看过她,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元暮江还那样年轻,没有长性,许多时候对人对事,难保不是一时兴起。况遗怜并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管一个毛头小子的爱恨嗔痴。

可是元暮江却总盯着她看。丫头们把饭都摆好了,分明有他爱吃的,却不见动筷。

遗怜瞧见这副痴相就不免动气,年节下收敛脾性,只清咳道:“你老追着我看甚么?趁早收起这副呆相来,晚上阖府开宴,叫二房那几个瞧见了,一准儿又要笑话你。”

元暮江方才魂不守舍地举箸,胡乱夹持几下,一个不小心,偏偏夹中他继母的筷子。

这下遗怜更要抿着嘴生气。

好在元暮江急中生智,抢在继母变脸之前,他干脆伸出手去扶了扶左侧那只摇摇欲坠的珍珠耳环,分辩道:“我怕您丢东西,不是故意要惹您心烦的。母亲,儿子再不敢了。”

他果真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小小一只耳环,平静地停在男子掌心,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遗怜并没有接,而是定定地看了元暮江许久。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时时刻刻警醒着,然而总觉得疏于防范,好像哪里出了纰漏。

真到了这样一种难堪的境地,元暮江反跟没事人似的,又恢复了官宦子弟的体统。他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了三碗粥,两屉水晶包儿,意犹未尽的,还喊秋白再拿蒸饼上来。

遗怜看着继子强作镇定,当时并未多说什么。转头却把那对珍珠耳环扔回妆匣里,究其一生,再也没拿出来戴过。

这一回,算是彻底败露了。

适才在继母房里,元暮江为了逃避盘问,荤素不忌,吃了很多东西。他虽是胃口大开的年岁,却有个脾胃不调的症候,一股脑吃恁多,身子哪里承受得住。出了门就开始哇哇大吐。

蕉叶扶着五少爷,还想回头问三太太讨一杯水喝,却被元暮江死死拦住:“不能去!不要去!”

这又是怎么了?蕉叶急得团团转:“您发哪门子的邪性?母子哪有隔夜仇,犯得着这样?”

元暮江走到更远一些的芭蕉林,等把肚里的东西腾空了,又才对着蕉叶苦笑:“与三太太并无相干,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好。”

是的,都是他不好。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胆大妄为到觊觎后母。也许是在父亲的丧礼上,也许更早。总之,他是个坏透了的人,况遗怜肯定会把他视作淫棍。

她发现了他的心思,她以后肯定再也不会理他了。

元暮江只觉得进退维谷。他想做些什么来挽留住一个人,偏偏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说些什么来乞求继母的怜悯,他有一肚子的失落与难过,想要讲给别人知道,可他开不了口。

晚上依照惯例,要开家宴。今年情况特殊,人来得不齐。元暮岱的病,郎中说是就这一两天的光景,可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曾咽下。元振献夫妻俩记挂这个独子,弥留之际,自然是要守着在床边,不肯挪动的。

二房在人头数上倒是齐整,奈何元怡年纪小,在宴席上坐不住,没一会儿就缠着李佩英带她出去放烟火。元振业面上对着老太太毕恭毕敬,心里却记挂西院的王姨娘,妻子女儿一走,他也跟着一溜烟跑了。几个少爷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玩心大,根本连坐也不落,就向老太太请辞,说外头有事,要走。

三房本就没什么人,元暮江上午翻江倒海地吐过,午后便有些发热,遗怜觉得年节里病恹恹的,被老太太瞧见了,恐生忌讳,也不叫他来。

说起来是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走的走,散的散,也不剩下多少。一时间,老太太也没了饮酒取乐的兴致,把况遗怜也遣了,只说她不用人陪。

回清平居的路上,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秋白帮着紧了紧披风,轻声问遗怜,要不要顺路去瞧瞧五少爷。

遗怜听后,只是叹气:“瞧与不瞧,又怎样呢?”

秋白只当三太太这是为了霍家在疏远五少爷,便知趣地闭了嘴。若为长远计,三太太实没必要再跟五少爷多作纠葛,他们之间,不过一层虚伪的仁义道德约束着,并无多少真情实意。三太太既没有将五少爷视如己出,五少爷日后飞黄腾达,自然也不会投桃报李,拿三太太当亲母孝顺。

更何况,五少爷又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经年累月的一事无成,对三太太这个即将改嫁的寡妇来说,总是累赘。谁不想身上的担子轻省些呢?

秋白改口道:“您对他,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等明年,咱们离了这地方,五少爷跟您,更八竿子打不着了。依我看,这会子远了他也好,省得他日后总来仰赖您,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这话,显然也没讨遗怜的好。她神色漠漠,也不知在想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叹息。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充满顿挫的叹息。

两个人相处十分别扭。

哈哈,哪里如果有问题,麻烦静容一定要提出来,我好照方抓药,能改的就改了

没有大问题,就是觉得两个人一起经历太少,感情应该比较淡。

嘿嘿,那我明天来改改元暮江,他是有一点内心戏太足了

真得改改,目前女主完全没把男主当男人看,两人的感情发展太过拖沓了

节奏是有问题,我写完今天的更新就来改宝宝。但是女主对男主的看法,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改变。主要考虑到她的经历吧,大龄未婚,被迫嫁给老头,每天忍着恶心跟老头睡一块,还要给老头把屎把尿,她内心深处其实是会有一点悲观和厌世。这部分内容可能会放到后面一点去写,在况遗怜开始对元暮江展露心扉的时候,眼下在读者朋友看来,就会觉得两个主人公的感情羁绊有失牵强,其中肯定有我笔力不足的原因,斯密码噻~目前的话,按照大纲,况遗怜没有把元暮江当男人看,但,元暮江对她的感情也很幼稚吧,不管他是怎么样试探呀,隐忍呀,疯狂给自己加内心戏呀,又跟继母闹脾气之类的,其实他的表现,就跟现实中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差不多。他的身世也比较坎坷,有一点自卑,懦弱,然后得过且过,带入现在的眼光,他爸爸是一个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上初中的人,他妈又多愁多病,这样的家庭,几乎不可能培养出优秀的后代。平庸才是元暮江人生痛苦的根源。况遗怜就是他碌碌一生中唯一的一点变数,你想啊,本来灰蒙蒙的日子,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突然有一天来了个漂亮阿姨。虽然要管她叫妈,是有一点别扭,但还是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元暮江觉得况遗怜是他寂寞生活中的伴儿,他原来觉得这个“伴儿”跟他是签了生死契,是永远形影不离的。毕竟故事背景在封建时代,那时候的继母子关系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稳固的。所以他对女主的感情,更像是接受不了“玩伴”的突然离去,就像是生意场上突然接到违约通知的乙方,本质来说,也没有牵涉到很深厚的男女之情。我是这样设想的,但可能没有写出来,后面我再仔细地思考一下,看能不能把故事写得再直白一点。我很喜欢跟读者朋友交流,这会让我更加理性地审视自己,感谢。

了解啦,辛苦啦。感谢您的解说。

男主不立起来对女主就无法产生吸引力,总得是双向救赎才能水到渠成。

十四、花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