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城狐疑地看她,“你?准备怎么?做?”
“人若死了,自然什么?都做不成了。如今他们出门在外,漂泊于江河之上?,正是下手的好时机。”黄婉君蓦地扭头,两眼如夜出的狐狸一般直勾勾盯着张城,“我记得你?同运河上?一股水匪的头头儿有点儿交情?”
张城身躯一紧,“你?的意思是……是……可那是官府的船!”
“是韩家?的船,韩桢此?次出行为的乃是私事。”黄婉君纠正道:“况且,你?也未必要同水匪直言不讳,你?大可同他们吃一顿酒,假作无?意透露出那船上?有多少多少金银,有多么?多么?美丽的女人……我不信他们不意动。”
张城眼神剧烈闪烁起来,显然十分挣扎。
黄婉君的手如两条白蛇一般缠绕上?去,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若程娇死于非命,我那大伯必然伤心欲绝,依他的性子,恐怕轻易不会再娶。若无?长媳,这韩家?便该攥在我的手里,到了那时,银子也罢,我的人也罢,岂非由你?支使?”
张城用力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狠狠道:“好!便依你?的意思办!”
黄婉君得意一笑,手上?用力,勾着张城再度双双倒在榻上?,窗外乌云遮月,也似羞觑这一场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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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运河上?行船一帆风顺,水疾船速,陆续过了应天府、宿州,今日将抵楚州,再往下走,就是扬州了。
程娇兴致愈发勃勃,坐在船头甲板上?不住地向前眺望,简直迫不及待就想飞到扬州码头。可韩桢却拽了她回船舱,道:“楚州此?地,民风彪悍,常有水匪出没?劫财伤人,你?……较为引人注目,在抵达扬州之前,还是待在舱内比较好。”
程娇却没?有丝毫惶恐,反倒主动贴上?去,道:“是吗,我引人注目?还是,韩大人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呢?”
江上?行船颇为无?趣,程娇给自己找了个乐子,就是逗弄韩桢。
她只要像现?在这样,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然后踮起脚尖,把脸往他面前一凑,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就能看见他的耳根悄然漫起绯红,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果不其然,韩桢红着脸僵住不动,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方……方才?韩成他们向……向路过的渔夫们买了……买了些河鲜,晚上?可以炖……炖锅子吃。”
程娇轻笑一声放开手,坐回椅子上?晃荡着小腿,“那我等着你?……的锅子哦。”
韩桢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如风铃一般的笑声,韩桢却无?奈叹了口气。他去找到了正在船尾处摸鱼的韩成,道:“吩咐一声厨舱,把今早买来的那些河鲜拿来炖个锅子,再各挑几样分别做些白灼、红焖、椒盐的,送去程姨娘处,她是扬州人,爱吃这些。”
韩成应声而?去,回来时却发现?韩桢竟还站在船尾,眺望着渐渐昏暗的江景。
主子在这儿他可怎么?偷懒呢?韩成假作无?意地问:“公子怎么?不去陪程姨娘?”
“……”韩桢一时默然,他总不能说程姨娘突染恶习,喜欢有事没?事逗他玩,而?他招架不住,只能躲了出来。
韩桢咳嗽了一声,心虚道:“她喜欢清净,我不便打扰。”
韩成看韩桢的眼神顿时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作为韩桢的心腹小厮,他是颇知道一些内情的,忙道:“公子,可不能这样。你?此?番远行,特意只带了程姨娘一人,不就是为了多和她亲近亲近么??怎么?能彼此?分得这样开呢?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她越说不要,其实就是要的意思。”
韩成自觉理论?经验丰富,这一番话定?能教韩桢茅塞顿开。可韩桢沉思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不要,就一定?是不要,我不应自行其是,而?不顾她的感受。”
韩成一愣,“公子也未免太小心了,难道你?同程姨娘提起为她扶正,她一时谦虚推拒,也会是真心拒绝吗?”
韩桢认真地道:“她确实未必会答应。”
韩桢每每看见程娇近来打理商铺时那种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总忍不住想起,她初随自己来到东京,躲起来偷偷哭的样子。
旁人眼里,尚书府大娘子的位置千好万好,可对于程娇而?言,或许不如一把趁手的算盘。
韩桢知道,所?以他不敢亲近程娇。
她是那样期盼两年后回到扬州,回到爹娘身边的日子,自己若为一己私念将本应翱翔九天的鸿鹄囚于笼中,岂非辜负?
他不想辜负她。
韩成可不相信这天下有哪个小妾不愿被夫君扶正的,可眼见韩桢神情郑重,也不好拂主子的面子,便问:“若程姨娘当真不答应,公子怎么?办?”
“若她不愿……”韩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若她不愿,他是理应放手的,此?后山水迢迢,彼此?天各一方,或许终此?一生都不会再见。
他忽然叹气,攥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道:“无?论?如何,我得先问过她自己的意愿。”
正好此?时河鲜锅子制成,韩桢带了人把一应菜肴送进了程娇的船舱中,冒着热泡的锅子,白灼河虾,红焖鲜鱼,椒盐花蛤,生滚鱼片粥,还有绿油油的炒茼蒿,另配一壶煮滚了的黄酒,摆满了舱内小桌。虽非什么?珍奇佳肴,可胜在吃个新鲜,程娇见了顿时食指大动,忙拉着韩桢坐下,分了碗和筷子,就开始可劲儿吃。
韩桢一面给她仔细剥着虾,一面温声劝道:“慢些吃,我又?不同你?抢。”
程娇一通大快朵颐,待吃到六七分饱时才?缓下动作,给韩桢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道:“韩大人,咱们干一个!”
韩桢笑了笑,“既要敬酒,寻个什么?由头呢?”
他笑靥温和,看得程娇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藏在桌下的手因紧张而?揪紧了自己的褶裙,她转着眼珠子,一句话几乎就要涌到嘴边,却见对面的韩桢又?莫名红了耳根,他眼帘低垂,睫毛颤动着,低声道:“程娇,我却有个由头。”
程娇问:“什么?啊?”
韩桢猝然抬头,那双深幽的眼眸也定?在她的眼底,“我想问你?……”
话音未落,杯中酒水却猛地起伏,随即一干锅碗也轰然倾倒。
远处“砰”的一声巨响在平静的江中炸开,许久才?渐渐消散。
程娇在韩桢身下迷惘地睁开眼,“是不慎跟另一艘船撞上?了吗?”
韩桢支起身子护在程娇身上?,蹙眉道:“此?时夜深,船泊江边,应当不会有人开这样快的船才?对。”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一般,下一瞬,尖锐的呼哨声冲天而?起,夹杂着喊杀与惨叫。
韩桢霎时间变了脸色,“是水匪!”
程娇一下抓紧了他的胳膊,“怎么?办?”
韩桢当机立断,吹灭蜡烛,再一把搂起程娇,将她胡乱塞入角落的暗舱之中。这是韩家?造船之初专门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设置的,恰好能藏一个人,把木板插上?后从?外头就看不出这儿还有个空间,眼看韩桢就要把木板插上?,程娇拽着他不肯放手,“你?跟我一起藏起来!”
韩桢却道:“如今尚不知敌我人数,此?番我们出行带的人手不少,若统合一处,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可若身为主君的我做了缩头乌龟,水手家?丁们各自奔逃,只会被水匪逐个击破,到时这满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