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很久,当我站在小巷的入口的时候,暴雨真正地开始了。我看了一眼天空,黑色,和我的周围一样是黑色。雨太大了,我感到又湿又冷。我看了一眼小巷,我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因为黑色黏在了我的眼球上。在这个雨夜,我走了进去,走上了这一条道路。
*
我敲响了门,是徐凤给我开的。灯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我感到刺眼,抬手遮了一下。
“警、警察同志……”徐凤瞪大眼睛看我,她的眼睛里还有眼泪,那么惊恐地看着我。
一道雷劈响了,这声音使她哆嗦了一下,她往我身后看,脸上又有点疑惑了。
我用手掌撑在门上,把门推开了,徐凤往后退,我绕过她,然后听到了关门声。
我转过身,徐凤跪在了地上,她的眼泪在脸上流成一片水光,“警察同志,他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求你别抓他,你抓我吧,拿我去交差……”
“我不是来抓人的。”我抬起手,把湿发捋到额头后面。
听了我的话,徐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的神情,“什、什么?”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直接告诉了她我的目的,“我来问一些事情,问完了就走。”为了让她放下戒备,我告诉她,“我知道了黑煤窑的事情,但是我们是外地警察,不管这件事。而且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已经买了后天返程的火车票。”
徐凤沉默了几秒,从地上站起来,“好,我说。”
“钱金平是姜道宇杀的吗?”
徐凤又在我眼前哆嗦了一下,就像听到打雷时一样,可是现在并没有打雷。
她给了我一个难忘的回答,“不,钱金平是我杀的。”
我皱起了眉头,看着她的脸,即便在光下,她没有表情,脸色是那样惨白,像是被人放干了血。
徐凤看出我的不信任,她朝我笑了笑,抹了一下脸,“我说的是实话,我不会骗你的。黑煤窑刚出事,这会儿警察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但是你来了,我就知道你猜到是道宇干的了。警察同志,你真的很聪明。可是,你没有带人来,也没有拿枪指我,我知道,你不会害了我们,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钱金平的确是我杀的,我去的时候,看见冯伟和钱金平都倒在地上。”
我问她,“你为什么会去按摩店?”
她说,“给小允送吃的,我怕他饿,钱金平总是不给他吃饭。”
“冯伟喝得烂醉,不知道钱金平只是被他打晕了,根本没有死。”
徐凤突然笑了一声,“我等不及要他死,在按摩店里就用一把旧剪刀戳死了他,然后才回家拿了剁肉的刀。”她补充了一句,“那把剪刀生了锈,手柄是红的,还在按摩店里,在后院那架旧缝纫机的抽屉里。”
她说完这些,再一次哭了出来,哽咽着看着我,“我不能、不能让小允一辈子留在那里,看着他被别人虐待,他还那么小,又听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警察同志,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道宇好几次都要去杀钱金平,我怕道宇真的会去杀人,他们都是可怜孩子,命不好……可是、可是现在道宇还是杀人了……”
徐凤一直在哭,她的哭声在这个安静的雨夜很清晰。
我不想听她哭,就打断了她,“姜道宇现在在哪?”徐凤犹豫了一下,告诉我,“在你来之前,我让他走了,他杀了那么多人,犯了这么大的事,迟早会被抓的。”
我很久没说话,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才记起来烟抽完了,而我没有去买。我走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脱掉了湿外套,把枪从拿出来放到桌上,它被打湿了,派不上用场。我原本打算用他来对付姜道宇,但他现在走了。
徐凤又一次跪到了地上,“警察同志,你抓我吧,我愿意自首。杀人偿命,我杀了一个是死,杀了十个一百个都是一样的死。你把我抓去,把所有事都安到我头上就行……”
我没理她,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姜道宇?他和姜道允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和他爸爸是同乡,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看出来她对我隐瞒了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把姜道宇抓回来。”
徐凤低下了头,她再一次抬头时,声音很轻地开口,“他们的妈妈是疯子,但是个好人。我是包办婚姻,被家里嫁到这里来,我丈夫好赌,经常打我。有一次我在河边洗衣服,他打牌输了又找我要钱,我不给他,他就打我,被那个女人看见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发了疯病,把我丈夫推进水里淹死了。”
“我感激她,我没有跟警察告发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最后也是掉进水里淹死的……”
徐凤哭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用手掌狠狠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命,这都是命,她是因为我才遭了报应,所以我要报答她,我要养她的两个孩子。”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听她的话,我感到十分荒谬,我有种做梦一样不真切的感受。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你把钱金平分尸的时候,会害怕吗。这需要很多时间,你一个人最少弄到凌晨。”
“怕?”徐凤又笑了,她摇了摇头,眼眶里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看着我说,“不,我不怕,警察同志,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大概没有恨过一个人吧?你不明白恨是什么感觉。恨是个好东西,它、它可以让人做到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就做到了。”
“如果钱金平还活着,我一定会再杀他一次。我要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狠毒,为什么要用小允揽客,为什么要用衣架打小允,为什么故意给小允吃很咸的饭菜,为什么要逼得道宇去卖肾……”
这时候,我想到了我的父亲,我对她说,“我明白。”
10他把他送给了我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我的衣服已经干了。我看了一眼腕表,早上六点。我记起我明天就要离开,这是我在月亮镇待的最后一天。
整整一个晚上,徐凤一直在收拾东西,烧东西。我猜测她烧的大概是姜道宇的生活用品和衣服,防止警察来家里搜查。在这个过程中,她确认了我对她没有恶意,显得镇定了很多,问了我一些问题。
比如,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些事情,好奇,也觉得很有意思,仅此而已。我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她又问我,为什么不抓她,也不去抓道宇。针对这个问题我告诉她,我认为这是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来找她,此外没有任何目的。听了我的话,徐凤说我不像是警察,她说警察的眼里是容不下一个人犯罪的。我说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是不是都可以。
现在,我打算离开这里。因为我想洗澡,再换一身衣服。并且我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我的目的达成了,不用继续留在这里。
徐凤就是在这个时候向我提出那个要求。
“警察同志,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停下了,听到她继续说,“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准备今天就走,先找到道宇,然后带他一起走,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等这件事过去。”
“我不知道能躲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许要躲一辈子……但是我不能带着小允,他还太小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送走他,送他去别的地方……”徐凤从她收拾好的行李中拿出了一个包,翻出一大捆钱递给我,“你送他去福利院,再不济,去寺庙里也行,这些钱,这些钱给你当辛苦费,求求你,帮我这个忙……”
我没有接这个钱,而是问她,“姜道允没有被姜道宇带走?”我记得姜道宇非常在意他的弟弟,怎么会愿意一个人离开。
徐凤摇头说,“没有,昨天下了大雨,道宇受了伤,带了这么多钱回来,钱全在这里,我一分都没有私藏。他回来没有一会儿,我就逼他赶紧跑……”
然后,徐凤带我去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很隐蔽,建在地下室,像个小地窖。我走进去,看见一盏昏暗的小灯和一张小床,姜道允蜷缩在床上,正睡得很熟。
徐凤在七点离开了。我没有要她的钱,本来也不想管姜道允,但我还是同意了。我说不清为什么。我感到很烦躁。我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是我的生活和我的命运,它们都在那一天完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