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1 / 1)

腻黛迎着他的冷眼,亦有些惊惶,“奶奶在东边屋里,叫我在这里侍奉大人。”

奚桓没再多问,打帘子出去,推开东厢的门,见花绸正在灯下卸解钗环,墨云的乌髻下,身段似一只瘦腰梅瓶。

她在镜里瞧见他滴着水的衣裳,忙回首,“哎呀,你回来了怎的也不换身衣裳?”

屋里十几盏等,照着他雨水洗得发白的脸,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到榻上。花绸急急走来拽他,“哎呀你不要坐在榻上,?P垫都给你坐湿了,这个可不好洗。”

说得奚桓益发来气,榻上坐定了死活不起来,“屋里那个女人是谁?”

“你瞧见了?”花绸兴兴地眨巴着眼,旋裙坐到对案,“喜欢不喜欢?是府台林大人家中养的学艺的女孩子,昨日余姐姐来,带了她来唱弹词。我瞧她相貌十分出挑,人又和顺,便留下了,想着给你做个伴。”

奚桓很讨厌她说“伴”这个字,轻轻巧巧的,就把他的心说得随随便便。他沉默着,舌头顶着腮转了一圈,忽然笑着点头,“喜欢,你怎的不提前说一声,兀突突坐在那屋里,还不点灯,吓了我一跳。”

雨与铜壶滴滴答答,花绸的心也滴滴答答滴下水来,唇角牵强地扬一扬,“真喜欢啊?”

“嗯,真喜欢。”奚桓点点下巴,眯着眼望着墙下高案上的烛火笑,“风鬟雾鬓,绰约有姿,你个女人瞧着都喜欢,何况我个男人呢?”

花绸撇撇唇角,乔做无意地扬扬绢,“那你去,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叫我耽误了。”

奚桓赌气地站起来,“你请早点歇息。”

走到门前,花绸亦赌气地对着他背影翻翻眼皮,“记得把那身湿皮换了,明日要伤风的。”

背着她,奚桓偷偷笑了,拉开两扇门出去,轻轻阖拢了,屋里只剩了弥漫的湿气与花绸淡淡的孤寂。她坐在榻上,呆了半日,泄了口气,长长的一缕鼻息,险些把烛火吹灭。

正欲起身睡觉,谁知窗户倏地开了,奚桓半身嵌在窗外,吊着一对孩子气的浓眉,“你怎的还不哭?”

花绸想笑,隔得远远与他对目,叉着腰,“我为什么要哭?”

他的声音伴着他的身姿,由窗户上匆匆游进门来,“嗨,咱们得好好理论理论了,你凭什么不哭?我在门口等了半天,谁知你心肠这样硬,都不肯出来瞧一眼。”

他把门阖上,立在门前,不肯过来。花绸坐在床上,懒懒的,也不肯过去,“要怎么样才算心肠软呢?我把那样个年轻美貌的姑娘给了你,还对你不好?你这个人,不讲道理。”

烁烁微光,照着她嘟嘟囔囔的腮,像个一日一日膨胀的花骨朵,吸引着奚桓走过来。他站在面前,走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狼藉的水渍,淅沥沥地,像他说不清是喜是悲的心。

他想一想,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我……”

“哎呀!”才吐了一个字,花绸便推他一把,“把床铺坐湿了!”

奚桓不肯起来,抓住她的手,“说正经话呢,能不能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又要说什么?”

绿帐掩映,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婉约心绪盘桓在奚桓的喉间,他觉得说出来有些矫情,可不说,又真怕她不明白。他舔舔嘴唇,两手搁在膝上,“绸袄,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花绸斜睇一眼,“好端端的,我怕什么?”

“你怕等你老了,我还年轻,会不再爱你。”他睐目过来,花绸有丝不自在地垂了眼。他却笑笑,把手搁在她撑着床沿的手背上,“你知不知道,我也怕的。”

花绸还以为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惊诧地抬了眼,“你怕什么?”

“我也会老啊。”奚桓苦兮兮地叹息了一声,“我还没告诉你,上月县衙门出了桩案子,有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拿了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与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来报官。那四十多的男人说是他媳妇与奸夫,被他当场捉在屋里。问那妇人,那妇人倒十分坦荡的认了,指着她汉子骂了一通。”

“骂他什么?”

“骂他不中用,空长了副男人样子不干男人该干的事。”说到此节,奚桓挑挑眉峰,“你晓得什么事情吧?”

花绸熏红了脸,点点头,“大约猜到了,跟你什么干系?”

“那男人讲,不是他不干事实,是到了年纪有心无力。据他说,男人上了四十,都那样,我背后找大夫打听了,连大夫也讲‘半百而衰’。数一数,我也就只二三十年可混了,到那时候,你也偷汉子可怎么好?”

也不知哪道闪电劈了花绸,她想一想,皱起眉头,“要不……咱们未雨绸缪,先请大夫吃药?”

奚桓垂眼瞧瞧自己,又郑重地转过脸来,“往少了算,假使我能活到六十,往后就得让你空落落的过一二十年,咱们少年的夫妻恩情重,怎能叫我今朝便宜给别人?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趁我还年轻,一并都折补给你,今夜就别睡了。”

窗外细语无声息地住了,屋檐滴答坠着水,迟缓滴开花绸一时没转过弯来脑子,“嘶……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就为最后那一句?”

奚桓扯着一个嘴角笑,“你才醒过神来呢?”

趁着蜂憨醉莺不语,他匆匆亲了她一下,有些猴急地站起来胡乱解衣裳,衣摆下连裤子也淋湿了,腰脐下鼓着好大的包,他袒裼着胳膊,朝底下指一指,“瞧,都是你气的他,不理你呢。”

两帐半掩,花绸往里头缩一缩,别开了脸,一个耳朵染了胭脂似的红起来,“你能不能说些正经话?”

“好,说正经的。”奚桓笑了两声,忽地弯腰下来撑在她面前,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咬耳朵,“我要与你行周公之礼,蛇虫合尾,男女敦伦。这样讲正不正经?”

花绸缩缩脖子,云鬓半蓬,玉容百媚地斜嗔他一眼,“那屋里的腻黛姑娘呢?人家还在等你呢。”

“这可不怨我,得怨你啊,好好的,你把人放在那里空等什么?少不得明日包了银子与她,送回给余夫人得了。”他俯着腰,仍撑在两边,“我这可比银子值钱,给了她,你不亏了?”

清帐慢动灯明灭,花绸偷偷朝下瞥一眼,有些不服气地撅着嘴,“有什么稀奇,就跟别的男人没有似的。”

奚桓蹭一下站直起来,两眼似动了气,“你说这话,是故意气我是不是?我哪里对你不好?你竟如此不把我放在心上,好好好,你看哪个男人比我好,你找他去,我奚桓若多说半个字,就叫我不得好死!”

说话地上拾起袍子,胡乱往身上套。花绸不想他急了,忙朝床沿挪了几寸,去拽他手腕,“你别生气,我是说的玩笑话。”

“有说这玩笑话的么?你不知道你说话多伤人的心。”奚桓作势要走,却被花绸一把抱住了腰。他敞着袍子,作势反手去掰她的腕子,“罢罢罢,丢开手,我去别处睡,省得你看我不稀罕,彼此清净好些。”

花绸暗悔说错话,哪个男人能轻易听得这样的玩笑?益发千娇百媚地哄他,“好桓儿,别生气,是我错了,你恕我这一遭,往后再不乱打趣你,我发誓。”

奚桓心内笑不迭,借势把腰一挺,将隔着裤子暗暗雀跃起的那祸患往她脸上轻轻磨过,“你先发个毒誓来听听。”

“你容我想想。”花绸急得半点未察觉他的歹心,攒眉想了须臾,坐在床上端起腰来,“若我下回再说这样的话,就叫梦里那女鬼来索我的命!”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忘了?这誓起得不作数。”花绸凝眉再想,他却将那半耸的山峦抵到她眼皮底下,“你要是答应我那件事,我就考虑考虑原谅你。”

一股热血由花绸的脖子直涌到腮,她心里酥麻麻的,眼不知往哪里放,“噢,你故意设圈套叫我就范呢,我险些着了你的道。”

“嗳嗳,这怎么是我设圈套害你呢?”奚桓弯着腰,直追她的眼,“你那些伤人的话,总不是我逼你说的吧?怎的,你一时口快伤了人的心,就这么罢了?我若纵你这一回,你下回还不知要说什么话伤我呢。谁时时说夫妻间得相敬如宾、得彼此相亲相重?我时时都谨遵你的话,你却当我孩子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