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望向秦墨白,只觉得十二万分的钦佩:“恩师不愧是恩师,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真是绝了。”

秦墨白淡淡一笑,掐指算了算:“那张衍已回昭幽天池,现下唤来倒是正好。”说着,一道金光不动声色地飞出摇光殿。

孟至德仍是皱着眉,仿佛有些发愁:“张衍那孩子,看着道心坚决,若是无动于衷,又当如何?”

孙至言倒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当下愣了愣,随即豪气干云地许诺:“大师兄放心,张衍若是不从了云天,就凭我们还揍不了他吗?”

“……”

第78章

张衍回得昭幽天池时,正赶上北辰派来人恭贺,一番迎来送往,倒是消磨了不少功夫。还未消闲片刻,他的大弟子刘雁依也来向他辞行,言是要外出寻药化丹。张衍叮嘱了几句,又赐下不少法宝,便也由她自己去了。

料理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琐屑,张衍自觉终可安心闭关,正要入得小壶镜,一道金光忽地飞入内殿。

“……”张衍叹了口气,扬手一接那掌门符诏,便知自己还得外出一趟。

他拿捏着符诏,正要打出,却又顿了顿,心中平添几分疑惑。掌门此时相召,却不知是为何事。他细细思量了一番自己近日在下院的作为,自觉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当下也就一定心神,拍出符诏,任由金光牵引着自己往浮游天宫去了。

只是这一次的符诏来得仿佛与以往不同,一路横天穿云而过,最后竟领着他在一片滂沱大雨中落地。

雨水甫一上身,张衍便被那伤筋动骨的寒意所震,连忙撑开一片水行真光隔绝了这场法雨。好在他有法衣护身,更兼之有一股暖意拂去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寒流,倒也不曾受什么影响。他抬眼望去,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浮游天宫上的哪一处。一座肃穆而幽凉的殿宇隐没在雨中,青石台阶一级级蜿蜒向上。

然后张衍看见了跪在雨中的齐云天。

他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个黑发披散,青衣湿透的背影,但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便知道那是齐云天。那个人跪在雨中,就像是一团随时都要晕开的墨色,仿佛已是跪了很久。

“大……”张衍下意识上前一步,随即隐约意识到什么,又将唇紧紧一抿,换了冷静平和的口吻,“弟子张衍,奉命前来拜见掌门。”

“无需拘礼,你且入得殿来吧。”秦掌门言语温和。

张衍看了一眼仍是跪着的齐云天,终是大步走上台阶。殿宇的飞檐挡去了这场透骨生寒的雨,那个青色的影子在雨中伶仃寡淡,有种气力不支的摇摇欲坠。他按下心绪,抬头看了眼殿前匾额――摇光殿,仿佛是上极殿的一座偏殿。

入得殿中,唯有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羽衣道人,怀抱拂尘,面色和煦。

“见过掌门。”张衍稽首。

秦墨白微微一笑:“无须多礼,今日召你前来,为的不过是你劝你大师兄退位一事。”

张衍心头一凛,方才齐云天青衣萧索的背影历历在目,他暗暗咬牙,面色露出些许讶异之色:“劝大师兄退位?弟子不明白掌门的意思。”

“哦?”秦墨白自高处看着他,“你是想说,你大师兄辞退首座一事,你事先毫不知情吗?”他笑得似深了些,又补上一句,“云天方才,可是什么都说了。”

张衍于高台之下垂着眼,眸光微动,随即恰到好处地皱起眉:“不知大师兄同掌门说了什么?弟子困惑,不得其解。大师兄自首座之位退下,这件事情确实突然,我等也皆是讶异。掌门所说,乃是弟子劝大师兄退位,这实在让弟子惶恐。大师兄身份非凡,道行精深,门中弟子无不敬重佩服。大师兄欲行何事,那必是有自己的主张,岂是他人可以左右?掌门此言,弟子万不敢领受。”

“这么说,倒是我误会于你们了。”秦墨白听得这话,仍是淡然微笑。

“不敢。”张衍沉声对答,“掌门所虑不无道理。大师兄从首座之位退下,想来原是为了成全宁师兄,谁知后来苏氏覆灭,这才便宜了弟子。是以掌门所言,实乃人之常情,也多谢掌门听弟子自证清白。”

秦墨白凝神听罢,若有所思地点头:“如你所言,这原是巧合?”

张衍依旧不动如山:“正是。”

――齐云天曾答应过他,此事由他一力承担,哪怕事后洞天真人追责,也不会牵系旁人。若齐云天真的将他供了出来,又岂会自己在雨中受罚?只怕掌门也早已问罪昭幽天池。想来正是因为这位大师兄担待了全部,掌门虽心有疑虑却无证据,特来试探自己。他必须咬死了与此事无半点干系,齐云天那厢才有斡旋的余地。

殿中气氛倏尔沉静了下来,只闻得外面的雨声淋漓。张衍听着那雨声,面色不变,拢在袖中的手却不免收紧。

能不能保下齐云天,只在自己这一番说辞上了。

仿佛过去了许久,高台之上才传来一声浅浅叹息:“如此,倒是我误会那个孩子了。”

张衍心头一松,但依旧不能显露什么多余情绪,更没有轻易接口。

秦掌门乃是齐云天的师祖,他要作何责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置喙,任何一句多言,都可能适得其反。

“罢了。”秦掌门拂尘一扫,淡淡道,“去瞧瞧你大师兄吧,我也就不留你们了。”

“是。”张衍平静地行礼告辞,缓步退出大殿。

踏出摇光殿门槛时,他依稀感觉殿内气机一空,当是掌门问完话后便已离开,连带着这场雨也渐渐微弱了下去。此刻四下已再无他人,张衍毫不犹豫地跑下台阶,赶赴至齐云天面前:“大师兄!”

齐云天闭着眼,并未应答他,湿透了碎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唇上已无血色。

张衍呼吸一滞,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单膝点地,矮下身去看着这个人。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齐云天的头发这样长,这么跪着的时候哪怕挺直着身形也几乎能及地。湿透了的青衣下,这个人肩膀与手臂的轮廓也随之分明,是一贯看不出来的清瘦。张衍声音放缓,将过于急切的情绪压抑下去,又唤了一次:“大师兄。”

齐云天的眉头仍是皱着的,眼睫艰难地扑朔了一下,仿佛就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显然疲倦到了极点,早已失了神志,依稀听到有人呼唤,才下意识地去追寻声音的来源。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却到最后也没有吐露一个字眼,雨水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流过他的眼角,张衍还未曾反应过来,就只感觉到齐云天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肩头。

他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那具微凉的身体,那个瞬间,那个太过短暂太过渺茫的瞬间,张衍几乎觉得此情此景真是似曾相识。

如果不是曾经拥抱过,为什么手臂环过那腰身的感觉如此熟稔?那简直就像是……

胸膛里那颗脏器狠狠跳动着,这一刻几乎就要挣脱一切桎梏,不死不休一般。他抱着齐云天,一时间只觉得意识有些空白,他忘记去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也忘记去思考这样的举止是否符合身份礼数,他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将这个人抱紧是没有错的。这真是一场太冰凉太凛冽的雨,他不抱紧他,他又该去何处取暖?

身体里有一种情绪在流淌,张衍无从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只是恍然间又意识到他们还身处浮游天宫,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停留的地方。他将齐云天横抱而起,顺着符诏的牵引离开这片晦暗浑浊的雨幕。

若是直接送齐云天回玄水真宫,只怕不妥。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地方,唯恐揪不到这个三代辈大弟子的错处,届时又不知道要滋生出什么事端……

云外一线天光乍破,仿佛雨后初晴,远处的仙台楼阁俱是飘渺朦胧的。张衍略微收紧手臂,抱着齐云天往昭幽天池飞去。

孙至言一直在内殿匿了气机,张衍在前殿与秦墨白应答如流的时候他本还有些气结,只觉得这小子实在不识趣,但凡替他大师兄求一句情都是好的,待会儿定要把他叫过来好好耳提面命一番。直到秦墨白一脸大功告成地离去,他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殿外情状,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此时张衍已然抱着齐云天离去,锦袍少年从殿中踱步而出,看着放晴了的天,心情大好:“高,实在是高!恩师不愧是恩师!大师兄你怎么看?”

孟至德缓缓现出身形,望着齐云天方才跪着的地方若有所思:“只是苦了云天那孩子。”

“情关虽苦,闯过去便也没事了。”孙至言煞有介事地慨然一叹,“只望闹上这么一出后,我们就能省省心了,免得……”

“免得什么?”孟真人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