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轩的气机前脚消失在他感应的范围之内,一道符诏后脚便到了。
齐云天接住那道传令金诏,心下略微松了口气――总归是在料理完这些杂事后才来,比料想中的已好上许多。自在大比之上自作主张请求退位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道兴师问罪的金诏总会来的。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旁人只道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为人宽宏,却不知道他其实也曾睚眦必报过。他并不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入局这么多年,早已抹去了本来就微不足道的那一点慈悲。正如他当年可以扶持黄复州去对付萧傥,如今也能轻易绝了对方本来能更进一步的道途一样,许多事情流水般地淌过指尖,洗去最初的血色,看着倒也是清清白白的。
“花水月”的真灵曾问他,为什么总觉得张衍不会喜欢上自己。这是当然的,有时候想想当年用过的手段,他自己也找不到喜欢上自己的理由。
齐云天自顾自地笑了笑,一拍金诏,往浮游天宫去了。
第77章
世家得到张衍执掌下院的消息是在一日之后,听闻泓深洞天的韩真人当时就砸了一对七宝玉如意。按理说十大弟子虽当在门中认领司职,但九院实权毕竟都在洞天手中,他们也不过挂上个名号,偶尔应卯即可。张衍被分派去执掌下院,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需知如今张衍不仅是三观掌院,还领了跃天阁掌阁一职,这在从前几乎从未有过先例。但若说这不合规矩,张衍如今身为十大弟子,法旨上又用着上明院的印,谁也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讲一句规矩。
张衍甫至下院,便连斩九名世家弟子,其中有三个正是韩真人的亲族。这岂止是在向世家叫板,这几乎在打上面几位世家真人的脸面。
偏偏张衍张口便是一句“奉掌门之命”执掌下院,倒教他们连火气都无处去发,苏氏覆灭的例子活生生可就在眼前。
原以为那张衍杀得九人后便会安分,谁知还未等几位洞天商议出结果,那厮又明目张胆地塞了不少师徒一脉的弟子填补空缺,甚至放出话来,哪怕寒谱弟子都可入下院修行,引得底下三千寒谱没落世家俱是蠢蠢欲动。
如此一来,便连太易洞天的陈真人也无法稳如泰山,也不知最后究竟做了何等打算,这才让余下几人安下心来,罢休此事。
霍轩来到下院时,距离张衍在九院杀人立威已过了几日。他刚一步入宫观,便见路上所遇弟子个个皆是朝乾夕惕,谨言慎行,与当年所见迥然相异,心中暗自赞许,只觉这位张师弟得齐云天赏识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无需刻意让人通传,只在宫观前驻足,望着山前山下一片苍青,过了片刻,便有一玄衣修士缓步而出:“原来是霍师兄到此,师弟有失远迎了。”
霍轩并非第一次得见张衍,但这般近处说话倒是头一遭。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高绝傲岸,虽还未破丹壳,但已可觉其内息绵长。他看得一眼,便知这张衍乃是行事果决干脆之人,唯有如此胆魄,才能干得出这等肃清下院的事来。他心下赞赏,微笑还礼:“张师弟多礼了。”
霍轩与他寒暄两句,虽心中不愉,但总归还是只能步入正题:“我那爱妻,听闻你在下院那些行事之后,一心想让我来压一压你。”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冷,“说来可笑,似她这等碌碌之徒,又怎知我辈心中之念?”
――昨日陈青来寻他,言是陈真人有命,让他借着十大弟子首座的身份摆平张衍。他当时面上虽应了,心中却冷漠。且不提张衍乃是齐云天的人,换做旁人,这等事情也委实叫他不屑。只是念及之前齐云天与他的谈话,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携着“素岚纱”走了这么一遭。一来如陈氏所愿,二来也是完成齐云天所托。
他以“素岚纱”相赠,张衍倒并不因为他是世家而有所介怀,这等坦然,更让霍轩赞许,无怪乎连齐云天这三代辈大弟子都对他另眼相看。
闲话两句,霍轩忽忆起一事。他虽无意试探什么,但许多事情总得心中有数,于是淡淡道:“师弟进位十大弟子,那日门中下赐,为兄偶然听得两句,仿佛南浦陆洲与白泽岛如今已是赐予师弟了?”
张衍微微一笑:“正是,听闻这两处原被苏氏所占,如今山门收回,这才重做分配。”
霍轩瞧着他的神情,仿佛真的不知道这两处的来历,当下便也不好多嘴。原以为是张衍依附玄水真宫,眼下看来,倒是齐云天暗中拔擢更多。
当下他也就不再多留,客气叮嘱几句便告辞。
他飞遁而去时,脑海里模模糊糊记起些许世家洞天谈论的旧事,仿佛张衍这个名字,许久前也曾有过印象。
张衍送走霍轩,执着“素岚纱”反复看了看便知此物妙用。霍轩虽未明说此宝效用,但他博文广识,也曾听闻过这乃是一件打磨真砂的上上法宝。有此物相助,一船真砂打磨为精气也不过几个眨眼。不过此物虽好,于旁人却未必多么有用――需知常人一日也未必吸食得满一船真砂精气,这件法宝也不过是省了点水磨工夫而已。
只是眼下却不尽然。
他将“素岚纱”与齐梦娇送来的“金尘炉”搁至一处,不觉就着这件事情细细思索起来。
这“素岚纱”于常人无用,但配合上“金尘炉”的异香,却是能大大地加快炼化精气的速度,一日吸食三船真砂精气也不在话下。他丹成一品,积攒丹煞本需要颇耗费些时日,如今有这两件法宝相助,倒实在获益匪浅,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只是这等事情赶得未免太巧也太好……张衍抽出袖中一直揣着的那道法旨,上面的笔迹工整端正,有种水波不惊的从容。
那日宴会上齐云天仓促离席,他虽心中困惑,但终究没有寻根究底。事关齐云天,他仿佛总是要更谨慎一些,想得仿佛也更多。齐梦娇送来法旨时,他不是不惊讶的,那金尘炉尚可说是齐云天自忖小宴失礼的一点安抚,那命他执掌下院的谕令才是真真正正的意义重大。
他眼下初入十大弟子之位,正缺人脉,执掌下院后,这条路便开阔不少。
齐云天……实在是很清楚他需要什么。只怕霍轩送来“素岚纱”,背后也少不了这位大师兄的示意。
张衍心中转过一些念头,面色阴晴不定,倒吓得旁边还在等他考教功课的弟子战战兢兢。他想罢此间事宜,索性招来下院几位执掌,开始处理一些后续琐屑。如此整顿一番,世家已不敢再妄动,也算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是时候回昭幽天池闭关修行了。
浮游天宫上极殿以下又有七座偏殿,其间正殿主礼,七殿佐以七星为名,历来由上极殿偏殿主司掌。眼下溟沧派此位无人,便由上极殿主,溟沧掌门统领。
摇光殿本是为静心参道所设,位置偏僻,居于七殿之末,殿前有一片开阔空地,两侧供着四象三清。一场连绵了几日的雨还在殿外无动于衷地下着,将一级级绵延向上的玉阶冲洗得发亮。雨水浑浊,暗藏压抑灵机,一滴落在身上便已是投骨生寒,显然是有大能修士刻意布下的法雨。
齐云天端正地跪于雨中,青衣与长发湿透,却始终不曾以术法挡雨,更不曾弯下过脊梁。
“云天,我且再问你一次。”秦墨白的声音于殿中遥遥传来,隔了层雨幕,有些渺茫,“你擅自从首座之位退下,却是为何?”
接连不断的雨水砸在肩头无比沉重,齐云天却并不曾低下头去,平静对答:“弟子自知首座之位不过仅剩二十四年,久留并无意义,自愿让位出缺于宁师弟,以成全宁师弟求道上进之心。”
殿中沉默半晌,秦墨白的声音又起,和煦的反问在这场雨中直教人心底发凉:“你是为了宁冲玄?还是为了那张衍?”
齐云天任凭冰凉的雨水流过脖颈,寒意锐利的就像是刀子,顺着肌肤割剐而过,错觉般随时都会流出血来:“弟子愚钝,不明白师祖的意思。弟子退位,世家目的已成,自然不会阻止宁师弟入主十大弟子。至于张师弟的十大弟子之位,乃是苏氏灭门后,他自己争取而来的。当日浮游天宫内秦真人所言分明,何人斩杀苏奕鸿,何人便可得此位。苏奕鸿之死,有千百弟子为证,师祖若有疑惑,当可一查。”
摇光殿中似传来一声低沉叹息,随即再无动静。
齐云天跪于雨中,勉强维持着清醒说完这番话后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以他元婴修为,运功抵御雨中寒气压迫本不是难事,但这雨乃是秦墨白罚他所降,他自然只能领受。这责罚来得并不教他意外,退位之事他本就需要给出一个交代。那夜同意张衍的劝退,说出愿意一力承担此事的诺言时,他就知道免不了这样一遭。
这样大的雨,下起来了就不辨昼夜明晦,他也记不清自己究竟跪了多久。其实说到底也没有什么,罚过了便也就过去了。他这么想着,却又无法真的那么轻松,这场雨阴沉得像是压在心上,带着动摇心智的力量,他必须极力保持灵台一线清明,才不至于思维涣散,失了清醒。
不能倚仗玄功,几天几夜过去,此刻到底有些浑浑噩噩。
呼吸微乱,冷不丁呛了口雨水,连连咳嗽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发疼。还有胸口处……那种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仿佛又要来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作,仿佛比从前来得早上许多。
齐云天不动声色地咬紧牙,面上依旧温顺而从容,跪在雨中,纹丝不动。
“恩师……”
摇光殿内,孟真人坐于下首第一位,终是忍不住出言轻唤了一声。
高台上的年轻道人怀抱拂尘,缓缓睁开眼:“这就心疼了?”
孟真人垂下眼去,心疼都写在脸上。孙至言在一旁赶紧宽慰了几句:“大师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云天不吃点苦头,哪里搞得定那张衍?”
“……”孟真人默默看了他一眼,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孙至言坐直了些,牵了他的袖子好声好语道:“师兄你且宽心,不过是场苦肉计,横竖云天有坐忘莲在身,一场雨也淋不出什么好歹。虽然眼下看着是虚弱了些,等一会儿张衍那小子到了,见他大师兄为他隐瞒真相受罚,哪里有不感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