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天只得尴尬地赔笑。

“不过这酒你算是选对了,”孙真人颇有几分自得,“那几坛子酒,可是你师叔我当年比着一个失传已久的古方酿的,自闭关参修洞天的那一年起就窖在洞府里,借着洞天时的法力催出滋味,任谁饮了此酒,都必能醉得七荤八素。”说到此处,他大有深意地拍了拍齐云天的胳膊,“云天你大可放心,师叔这酒,包你心想事成。”

齐云天本是点头附议他酿酒之法的高明,冷不丁被“心想事成”四个字噎住。他虽知道对方必是误会到了旁处,但当下也只得勉强一笑:“师叔说笑了。”

孙真人只道他是脸皮薄,反而大大地勉励了他几句:“大师兄素来赞你行事果决,如今一看,果然是通晓了几分此间门道,已是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更何况你与渡真殿那一位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实在无需顾虑太多,尽管放心大胆地……”

齐云天只得将话头及时岔开:“此番多谢师叔出手相助,如今霍师弟已然得成洞天,宁师弟那厢的机缘,想必也是不远了。”

提起宁冲玄,孙真人兴致更高了些,如此絮说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齐云天送走了孙真人,难得生出几分如释重负之感,稍稍呼出一口气。此时殿中诸真皆已离去,他携着漫天真水法相步上云端,随手一招,便有两只青蛟自水中竞逐而出,衔走他掌心的两颗明珠,分别向着东华西处与南地飞去。

第492章

张衍折返渡真殿中途,忽忆起先前交予门中祭炼的那方天外残柱当已铸炼大成,便又转道方尘院走过一遭,待得验看完那一截残柱上的宫观殿宇,禁制法门,已过去了足有半日。念及此物毕竟为日后人劫所用,不可大意,他验看良久,指出几处仍需修葺的地方,这才离去。

行于云中时,张衍琢磨着如今霍轩接任昼空殿主位,只怕世家局势又得生变,忽见一道澄明剑光驰骋而过,不觉脚步稍顿。

对方也是留意到他的存在,随之显露身形,白衣凛然:“渡真殿主。”

“许久不见宁师兄,这是往何处去?”张衍还了一礼,随口问道――宁冲玄虽于渡真殿领右殿主一职,但平日里多在长观洞天修行,他这个殿主也难得见上几面。

宁冲玄仍是那副冷淡的神容:“奉恩师之命将一物送去大师兄处。”

张衍心头微动,忆起先前齐云天曾留孙真人说话,不觉多问了一句:“不知是何物?宁师兄可方便告知?”

宁冲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颔首,拎出一坛酒予他一观。

张衍略有几分讶异,拇指不过在酒封出摩挲而过,低头一嗅,便觉酒香绵长,只怕这一坛都要关不住:“这是何酒,竟如此浓烈?”

“此酒乃是恩师洞天时所酿,唤作‘壶中日月’,不过七坛。若非大师兄亲自讨要,恩师断不会轻易相赠。”宁冲玄答道。

“大师兄亲自讨要?”张衍这次是真有几分意外。齐云天对酒素来敬而远之,极少主动沾染,如何会主动向孙真人要酒?且还是这等烈酒。

宁冲玄始终一派泰然:“不错。”

张衍思量得飞快,旋即朗然一笑,主动道:“我正好要去寻大师兄议上几桩俗务,不如就由我转交可好?”

他原以为以宁冲玄的脾性,只怕没那么容易将此物交予自己,还需他费些口舌。哪知对方只是上下打量过他一眼,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旋即应允得干脆:“那就有劳渡真殿主了。”

张衍一愣。

宁冲玄素来行事干脆,交托酒坛后,便御着剑光原路回返,临行前不忘提醒一句:“此酒饮上一杯便易气机不稳,你与大师兄还是浅尝即可,莫要贪杯。”

张衍得了酒,在手中把玩了几个来回,最后转头看了眼天枢殿方向,眸光沉沉,心中有了计较。

他并未径直去寻齐云天,而是一路施施然回到了渡真殿,布下茶席矮榻,新茶雪水,将那坛子烈酒搁在一旁,自己拿了卷道经不紧不慢地等着。

待得他将手中道经翻看过几章,炉中的水沸过一轮,一道清冽水意便是现身于殿内。

齐云天分身化影而来,见得张衍俨然是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道:“渡真殿主好兴致。”

张衍收了书卷,起身抬头看向他,沉声开口:“若非如此,只怕我此刻还见不得大师兄吧。”

“渡真殿主说笑了。”齐云天按了按额角,轻声道。

“我却不与你说笑。”张衍皱眉,“大师兄,你若有何事烦恼,大可与我说来,何必借酒消愁,折损己身?”

“……”齐云天默然片刻,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非是我借酒消愁……”

张衍见他还欲敷衍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你之前便是如此,仗着自己已是洞天法身,连饮七坛‘归晚翠’,醉得一塌糊涂。如今这酒辛辣远胜‘归晚翠’不知多少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竟如此看不开?”

齐云天不得不纠正他:“此酒非是我饮,渡真殿主只怕误会了什么。”

“……”张衍疑惑地一挑眉。

齐云天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那一坛烈酒打量一眼后复又放下:“我已约了周雍与清辰子下月初三在烟雪坡一聚,到时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前去。”

张衍随之落座,这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你要带这坛酒去?”但他仍有几分不得其解,“你总不会是指望那周雍酒后吐真言,一股脑全招了吧。”

“自然不是。”齐云天闭了闭眼,“我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只是太过玄奥,还需借此寻上几分佐证。你放心就是。”

张衍见他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倦意,干咳几声,坦然认错:“是我心急了,还道你是……孙真人酒上的亏我们又不是没吃过。”

齐云天笑了笑,不置一词。

“那日,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张衍忽地道,“你分明也想听一个答案。”

殿内倏尔一寂,唯有水沸声煞是分明。

齐云天呼吸稍窒,旋即仍是平静且从容的:“眼下尚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周雍不除,于溟沧始终是一桩隐患。何况如今霍师弟入主昼空殿,三殿便需开始议定劫前诸事,一桩桩一件件,俱是消磨心力。先公而后私,渡真殿主当知我意。”

“我虽知晓,却着实不大明白。”张衍直白地点破,“大师兄的缓兵之计未免有些拙劣。你我之事,总需一个结果。”

齐云天在听得“结果”二字时眼睫微颤:“渡真殿主以为,要怎样才算是一个结果?”

“许多事不明不白地拖着,早已成了你我的心病。”张衍淡淡道。

“心病。”齐云天反是笑了一下,神色缓和地看着他,“渡真殿主,如今你我尚可共坐一席,共议一事,无有刀刃相向,尚可坦言谋算,如此,仍不够吗?”

“你总是这样,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张衍将那坛烈酒往他手边推了推。

齐云天无言良久,最后按住他搭在酒封上的手:“我说过,待得人劫之后,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衍微微摇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的,其实我从来不想要什么交代,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他直起身,正视面前这人,“你想说的,我都会听;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勉强。你此番约见周雍,需得小心。”

第49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