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掀起的水浪掺着罡风,一重重冷意似刀锋般割在身上,而齐梦娇只管抓紧龙鲤的独角稳住身形。她不知道这只发狂的大妖要带自己去往何处,只是在对上那茫然空洞的目光时感觉到一种无助。就好像……就好像它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它却不知该如何去做,只能想方设法引人注目。可是没有人敢靠近它,所有人都害怕它。
她伏低身形,只觉得手冻得已经有些发僵。毕竟修为有限,承受元婴真人一般的飞遁速度对她而言到底太过艰难。
齐梦娇只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或许只是这龙鲤百无聊赖,这才乱使性子。
也不知飞遁了多久,齐梦娇只依稀觉得他们必然已是在龙渊大泽上横穿而过,勉强睁眼望去,海浪空茫如荒原,几乎不见岛屿陆洲。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里是何处,便感觉龙鲤已经从云浪落入海中,速度微缓。
四下除却水浪声一片寂静,只是天色昏黑,仿佛日出的晨光半点也没有照落到此处。
一道惊雷忽地砸落,在海上绽开雪亮的电光,凶狠地拦住他们的去路。龙鲤猛然一顿身形,发出一声莫可奈何的长吟,像是哀戚,又像是委屈。齐梦娇险些被它甩落入水,好不容易抚着胸口喘匀呼吸,却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头。
――天与海俱是黑的,天空是一片凝定的死寂,面前的海域也同样麻木得不起波澜。狂风凛冽地呼啸来去,可是水面始终平定。有一股威严而庞大的气势镇压着四方,绝对地命令着它们不许造次。一个青色的影子坐倒在这片黑暗的中央,披散的黑发垂落入水。他只是那么疲惫而无声地坐着,于是沧海横流也要向他俯首称臣。
齐梦娇悚然一惊,只觉得某种似曾相识的寒意蔓延开来。她跃下龙鲤,匆匆忙忙地就要赶过去:“恩师!”
“别过去。”一副大红的衣袖一把拦在她的面前。
齐梦娇微愣,看着那张极美极艳的侧脸。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气息不似常人。
红衣的真灵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色冷峻,红唇紧抿:“别过去。那小子现在根本六亲不认,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阁下是……”齐梦娇有些迟疑。
“我是你师父的法宝真灵,他自你道根被毁后就教我暗中守着你。”真灵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开口,死死扣了她的手腕,“你若现在过去被伤着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您有办法吗?”齐梦娇忍不住抓住女子的衣袖,“恩师他看着有些不对。”
红衣女子的神色那一瞬间忽地有些悲悯,她转而望向那个青色的影子,轻声开口:“如果我有办法,很多年前就已经用了。”她顿了顿,话语低如叹息,“可是就算救得了他的人,救得了他的心,又如何救得了……”
齐梦娇并顾不上这许多,只想挣开她的手去到自家恩师身边。谁知忽然间一声低沉龙吟响起,那只龙鲤竟已是不管不顾地撞开那压抑的海面,迎接着万钧雷霆奔赴向那个伶仃的影子。
海浪的寂静被打破,像是镜面陡然碎开,终于惊动了那片苍凉的青色。
齐梦娇趁着真灵分神,一把甩开她的手,踩着水浪紧跟着龙鲤赶了过去:“恩师!恩师你没……”
在距离齐云天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她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连带着话语也中断在喉咙里。
齐云天仿佛是被她的声音唤醒,抬起头来。然后齐梦娇看清了那双眼睛。
――仍旧是那样端然的一双眼睛,眸色黑沉近乎死寂,却又好像藏着能杀人的刀。
第304章
“是梦娇么?”
一身青衣的男人低声开口,他的嗓音柔和且平静,除却有些沙哑外并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还依稀带笑,目光里的锋利逐渐空洞褪色。云纹舒卷的青色道衣铺展在他的身后,静谧的水面托着宽大的衣摆,仿佛这片汪洋大海都是为他而生的。
齐梦娇终究还是走上前去。她可以觉得害怕,但她不能离开。
她小心翼翼地跪下身――水面这样安静,对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她而言,如履平地并不难――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恩师,是我。”
然后她等来了齐云天抚上她发顶的手,力道温柔得恰好,是一贯的慈爱,只是太过冰凉。
齐云天缓慢地笑了起来,用一种和缓的语调开口,就如同哄劝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事了,为师回来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为师给了他们一点教训。”
这话来得奇怪,齐梦娇只觉得心头惊愕而酸涩,忽地落下泪来:“恩师,您……”
“好了,没事了。”齐云天抬手替她擦了眼泪,“苏氏今日占了白泽岛,来日为师便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奉还。为师不在,你受委屈了。”
齐梦娇身形一僵,神色诧异,似有些不可置信――难怪齐云天的神色教她觉得古怪,原来在这个人眼里,自己还是数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苏氏,白泽岛……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苏氏早已灭门,白泽岛也另赐给了张师叔。对了,张师叔呢?恩师如今这般模样,张师叔他……
而齐云天似乎并没有留意她神色间的慌乱不安,自顾自地抚着她的发顶。
齐梦娇张了张口,几乎不知该如何答话,此时仿佛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无用的。她抓住齐云天的衣袖,摇了摇牙不肯再哭:“恩师,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急,为师这就带你回去。”齐云天向着她宽慰一笑,对那些迫切的问句殊无反应,只把她的亲昵理解为是孩子气的撒娇。
齐梦娇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恩师您醒醒,您……”
她还未来得及说完,身后忽地气机一荡,一片素白的花瓣自她耳边擦过,点上青衣修士的额心,像是带着某种安神的力量,封锁了这具法身的神识,催得他阖眼倒下。
封锁四方的那股伟岸之力瞬间崩溃,海面重新汹涌澎湃。齐梦娇下意识捞住了自家恩师,瞪大眼转头看着身后那个红衣真灵,显然还没从这般大不敬的举动里回过神来。
“看什么?赶紧带上你师父回去。”红衣真灵倚靠着龙鲤,皱着眉提醒,“再这么下去,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
齐梦娇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用力擦去眼泪,架着齐云天站起身来。
“这才像话。”真灵衣袖一拂,祭出一面棱花镜,将他们师徒二人连带着龙鲤一并收入其中。铜镜重新落于她的手上,滔天的海浪在她四面起伏澎湃,海风刮乱她繁复的衣裙,上面双宿双栖的鸟儿仿佛真的能比翼而飞。
齐梦娇只觉得仿佛不过是眼前一瞬间的昏黑,再抬眼时,她已身处在天一殿昏暗的大殿内――其实就算是她,也极少涉足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而她的恩师却总是在这里一呆就是许多年。
“这里我来守着吧。”红衣的真灵大大方方在通往玉台的台阶上坐下,“你把他丢榻上就是了,等法力过去,他自己会醒的。”
齐梦娇自然不敢如她说的那么随意,恭恭敬敬地将自家恩师安顿好,这才有些余力去思考这一连串的变故。她扶着额头,只觉得当年那段教她无能为力的记忆灼烧着识海,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个没有什么用的小孩子,恩师如果出了什么事,天也就塌了。她揉了揉眼睛,默默点头。
真灵坐在一旁偏着脑袋打量着她,最后替她把歪斜的发钗扶正。
齐梦娇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某个问题,抬起头来小心又仔细地瞧了眼面前这个女子――女子有着一张好看的脸,眉梢眼角虽未如何着妆,却有着妩媚风情――她跟随齐云天多年,深知自家恩师的脾性,不止姬妾侍婢,便是一个近身伺候的人也无,究竟是何时起,竟多了这样一份红袖添香?
她不觉暗自思量了几分,心中一咯噔,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个……真灵前辈?”齐梦娇试探着用了个挑不出差错的称呼,斟酌半晌才谨慎地开口,“您,您和恩师他老人家……”她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表达“金屋藏娇”这四个字。
真灵只瞧了她一眼就看出她的所思所想,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觉得好笑:“想什么呢小丫头,我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嫁人了。”
齐梦娇有些讪讪地捂着额头,赶紧道:“是晚辈冒犯了。”
“算啦。”真灵摆了摆手,随即想起一事,补了句叮嘱,“你师父如今这副模样必然不想被别人瞧见,你也莫往旁处去说,免得他醒了难办。那龙鲤我已是教它安分了,大约会在湖里睡上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