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极有分量,倒教汪采薇有些吃惊。但她并不过问师长间的诸事,只郑重点头,起身一拜:“多谢齐真人。”
齐云天想了想,复又与齐梦娇低语叮嘱一句,齐梦娇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一声,转而引着汪采薇往外间去了。
张衍与韩王客说笑了不过半个时辰,汪采薇便已回转,一掐法诀,将一船白茕罡英放出,向着张衍复命道:“恩师,此间乃是两千斛白茕罡英,齐真人说若有缺,只消一封书信便可送来。”
张衍抬手抚过梭舟上玄水真宫的记号,随即向着韩王客笑道:“师兄看可还合意?”
韩王客亦是惊喜――先前他心中其实尚有些不安,只觉那位齐真人昔年曾得那凶人指点神通,恐不会出手相助自己这等白阳洞天的弟子,不曾想对方竟肯给张衍这样大的面子。他当即站起身来,向着张衍见礼:“多谢张师弟厚赐。”
张衍摆手笑道:“师兄哪里话,该是谢过玄水真宫才是。”
韩王客点点头:“齐真人如此不计前嫌,当真高义。”
张衍与他分说两句,见他急于修行,也就不再多留――似这等破境之事,最为讲究一瞬间的机缘,说是灵犀一动也不为过,自然没有耽误的道理。
梭舟上留有玄水真宫的标记,自然不便一并收走,张衍遂让景游另取来一枚法舟,供韩王客收纳罡英,又交代汪采薇替自己送客。
洞府内转而只余他一人,张衍本欲回返至法榻上继续打磨剑意,正要收起那空了的梭舟时,忽有一物蹦出。若非他及时伸手抓住,便险些要拍到他的脸上。
张衍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比目鱼,不觉哑然失笑。
――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啊……
第293章
血魄宗围攻北辰派的消息是在寅时将尽时与清辰子的书信一并传到玄水真宫的。
齐云天本在入定,忽觉外间气机一动,不觉睁眼,抬手在面前一捞,两指夹住了一道雪亮剑光。他自是识得这等化剑剑意,只是印象里这化剑主人甚少以此法传书,今日消息来得这般突然,只怕不是小事。
他以北冥真水洗去剑意上那一层封禁,便有灵光亮起,在他面前映出几行利落的字迹。
“恩师,方才传来的消息,言是血魄宗率众围攻北辰派,昭幽天池那边张师叔已是赶过去了。”殿外随之响起周宣的禀告,齐云天闻他话语间犹有些喘息之声,可见是甫一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
齐云天重新看罢清辰子的传书,拂袖震碎那道剑意,向着外间道:“此事为师已是知晓,稍后自有安排,你且去吧。”
“是。”
待得周宣退下后,齐云天自榻上起身,招来案头一卷玉简仔细阅览。
玉简上记载着六大魔宗内各个元婴大修士的生平经历,虽然魔宗修士出手诡谲,诸般神通描述不详,但也聊胜于无。
他将玉简铺开,于血魄宗一篇寻得了“封清平”这个名字。
――清辰子传书上有言,此番有少清弟子探得消息,血魄宗大弟子百里青殷闭关,遣同门师弟封清平主事,应对玄门。张衍先前令人在小宗门附近修筑法坛,探寻灵穴所在,此举恐已被魔宗忌惮,必会有所动作,是以传书示警。
封清平此人,声名虽不如百里青殷显赫,但也有元婴三重境修为,不可小觑。他抬手合了玉简,虽觉这封清平必不是张衍对手,但心中终究有几分放心不下,书信一封,加盖上玄水真宫之印传与张衍,将封清平之事三言两语尽数告知――张衍如今身负十大弟子首座的印信,门中若有此位之上的诏谕,皆可直接传至他手,旁人无从拦截。
“只怕眼下那位张真人已是与魔宗的封清平对上了。”
清鸿宫内,婴春秋手执一纸书信,不觉若有所思――方才又有消息传来,言是血魄宗一连出动了数位长老围攻北辰派,此刻局势胶着。先前曾有少清弟子在外逐杀魔宗修士得到消息,言是此番血魄宗派出了百里青殷之下的封清平主持大局。如此说来,那溟沧的张衍与此人必有一战。
日常主事的偏殿之内,此刻除却他,还有一人负手立于一旁,远眺着外间云海,一袭白衣猎猎翻飞。
“封清平不是他的对手。”清辰子淡淡开口,下了结论。
婴春秋放下书信,不由一笑:“你如何这般肯定?”
清辰子似由这一问回忆起什么,静默片刻后才道:“百里青殷出面尚且不是张衍对手,何况此人?”
婴春秋闻得此话却忍不住皱起眉:“你与那张衍交过手了?何时的事情?”
“张衍祭炼出清鸿玄剑后,弟子曾与之切磋一二。”清辰子如实答道。
“……”婴春秋长叹一声,似有几分无可奈何,“你们这些孩子,当真是让人不省心。”他说至此处忽有所感,目光陡然一凝,好似宝剑开锋,向着外间一扫,“魔宗之辈,也就只有这点手段罢了。”
清辰子随之神色一冷,他深知这位长辈脾性,断不会无缘无故出此之言。必是魔宗那边有洞天真人出面做法,引动气机被其察觉。他微微眯起眼,沉声问道:“可是魔宗那厢有洞天出手相助封清平?”
“只怕他们未必放得下这个身段。”婴春秋神色肃然,“我观这法力,像是那血魄宗温青象施为,意在将张衍与封清平此战呈与门中弟子一观。此战若胜,则魔宗气势必定大涨;若败,也好教他们日后警惕那张衍的诸般神通。此等行径当真为人不齿,只是听闻那张衍非是洞天门下出身,却不知可有人襄助?”
清辰子思考片刻,皱眉道:“那张衍也算得我少清剑法真传,我等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婴春秋沉吟一番亦是颔首:“不错,正是此理。”
他抬袖一挥,一道锋锐无匹的灵机好似流星直落,飞出清鸿宫,煊赫浩然之气震荡于极天之上。
齐云天于玄水真宫中静心修持半晌,忽觉龙渊大泽间有两道气机先后铺开,当时洞天真人施法――当先一道颇有云雷汹涌之势,乃是自长观湛渊和光洞天所出,还有一道如山岳巍然,却是自渡真殿方向而来。
此战既有门中洞天出面坐镇,想来张衍那厢也可放手施为。他心中随之一定,拂袖起身,行至外间。
北辰派四面的风云震动并未影响到溟沧半分,此刻正是清晨,日头刚好,照出一片晴朗景象。齐云天缓步走过青石小路,来到一贯料理事务的凉亭中,见得又有不少卷宗堆积如山,轻呼出一口气。
他随手拿起一卷看罢,只是心中到底不由惦记张衍那一战的结果。就算明知那封清平不是张衍的对手,但有些担忧总是在所难免。
说起来,自张衍修得元婴法身后,自己也确实久违见其出手过了,他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得别人对他的畏惧与钦佩。
齐云天立于亭中,将最面上几份卷宗一一看罢,虽都是些琐屑之事,却一件也大意不得。习惯了事事周全,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到底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如今张衍在外应付魔宗,门中总需有人替他主持坐镇,以免有人暗生事端。
他放下手头的卷宗,转而又翻开一份上明院的文书,原是下个月几名长老开坛讲法之事……
“……唔,咳,咳咳!”
一股阴晦至极的疼痛忽然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量。齐云天猝不及防跪倒在地,抬手掩唇,指缝间尽是乌红泛黑的鲜血。除却疼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作呕感涌上喉头,污血哽在喉咙间,带来火辣辣的疼。
整个人似被某种阴戾之力拖拽向无尽深渊,撑不起更多的意识。
张衍一剑斩下封清平的头颅,从容地将其元灵搅碎,九摄伏魔简随之祭出,将封清平这等魔宗大修士的精气尽数吸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