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打了个稽首,便不再多言,驾着鹤飘然远去。
周宣在一旁虽有几分好奇,但也不曾多问,当下就要与齐梦娇一并折返回玄水真宫,却忽觉一道气机迢迢而来,不禁抬头。
“方尘院掌院陈仁威有急事求见齐真人!”来人是一白发老道,甫一落地便急匆匆地上前自报家门。
周宣目光一动,悄悄拉了拉齐梦娇的袖口,低声提醒:“师姐,是陈氏的人。”
齐梦娇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利害,当下迎上前:“原是陈掌院当面,恩师现下正在闭关,不见外客,还请见谅。”
老道只看了她一眼便趾高气昂道:“此乃大事,需得马上报与齐真人知晓。你道我不知齐真人正在闭关吗?来时我已是请过太易洞天与十峰山的法旨,你不过玄水真宫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拦我?若误了大事,可不是你能担罪得起的。”
齐梦娇轻笑一声,仍是不动声色地拦在那陈仁威面前:“陈掌院说笑了。只是您老人家这么二话不说便要往玄水真宫里创,知情的自然体谅您的事急从权,可不知情的,怕是要议论您仗着陈氏之威在玄水真宫门前放肆了。”
陈掌院冷笑一声,并不将她的阻拦放在眼里:“丫头,我劝你一句,莫要以为这些年得了几分功德院的庇佑便不知天高地厚。我方尘院掌管门中诸多禁制,若出了事,便从没有小事一说。这玄水真宫一带的禁制早已由齐真人接掌,按照惯例,若有什么异样,自然也需请得齐真人出面查看。”
说到此处,他自袖中取出一道法旨:“太易洞天陈真人有法旨降下,若齐真人实在闭关到紧要关头,分身乏术,我方尘院可自行入玄水真宫检查禁制异样之处。”
齐梦娇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对方来势汹汹,莫非已是知道……
手上传来一点不清不楚的力道,她转过头,竟是周宣。
“师姐,可否容我说上两句?”周宣低声开口。
“对方搬出了太易洞天,只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齐梦娇神色并未有所缓和,“小心莫让他话语里钻了空子。”
周宣微微点头,转而向陈掌院行礼一笑:“陈掌院方才说,请了太易洞天与十峰山法旨,眼下陈真人的意思我等已是知晓了,却不知霍真人的意思呢?”
陈掌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霍真人乃是我陈族赘婿,自然也是同陈真人一般意思。”
“陈真人的法旨我等自然不敢怠慢。”周宣诚恳道,“恩师闭关,实在不宜打扰。既然陈真人也说了,可由方尘院入内一查,那就有劳陈掌院了。”他顿了顿,复又道,“哦,对了,依例陈真人的法旨还需验过,还请陈掌院……”
陈掌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法旨顺手交到了他手上。
法旨入手的那一刻,周宣目光一动,整个人忽然如受重击一般被打退几步,呕出一口血来,躺倒在地。齐梦娇慌忙扑到他身前,却对上对方的眼神,登时明白过来,转头向着一旁愣住的陈掌院呵斥道:“陈掌院,我等不过依照规矩办事,你为何出手伤人?究竟是不把玄水真宫放在眼里,还是你手中之物根本就不是什么洞天法旨?”
第184章
陈掌院先是被这变故惊住,但随即就镇定下来。他替世家执掌方尘院也有数百年,也算是见过不少阵仗,这点小辈伎俩他还不放在眼里,否则陈真人此番也不会把如此要紧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他冷眼瞧着那对装腔作势的师姐弟,手中法旨一展,露出陈氏之印,早已找好了说辞:“他分明是自己修为不济,被这洞天法印所伤。如此你们也当看分明了,这正是太易洞天亲笔的法旨,若还要阻拦,那便是对洞天真人大不敬之罪。”
齐梦娇见他如此放肆地与玄水真宫叫板,便知对方必是有备而来。若放他进去,只怕自家恩师此番“闭关”之事必要露了破绽,到那时,便不止是她与周宣二人要担违抗洞天法旨之责……世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那些旧日的锋芒与血仇从未消弭过,冷不丁挥刀至眼前,仍觉得不寒而栗。
对方咄咄逼人,且仗着自己的辈分倚老卖老,哪怕请范长青前来也是无用。该如何做,要如何做?
“诶,这是发生了何事?”
一声疑问自云中传来,一道清光落地,有人缓步而来。
齐梦娇眼见那一抹青色下意识一喜,随即才分辨出不同。尽管来人一身与她那恩师相似的青色道袍,气质却是迥然相异的,在齐云天身上端然凝定的颜色,在他身上只教人觉出一种清风朗月的磊落。
“洛,洛师叔?”她看着那人走近,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洛清羽走上前来来,抬手间一道气机扶起了她与周宣,又看向一旁的陈掌院,温言笑道:“陈掌院如何在此?”
陈仁威虽顾忌洛清羽十大弟子兼元婴真人的身份,但自己背后毕竟站的是一族洞天,当下不冷不热应道:“那洛真人又如何在此?”
“上次我在功德院时曾听梦娇师侄苦恼大师兄这一闭关许多年,修行上有许多疑惑无人指点,孟真人又非是时时能得见的,故而与她说好,得空来指点她一二。”洛清羽转而笑望向齐梦娇。
齐梦娇会意,敛衽一福:“还要多谢洛师叔不嫌小侄愚钝。”
陈掌院心中气得咬牙切齿,暗恨洛清羽从中作梗,于是尖锐道:“洛真人如此身份,便真要请教,也当是小辈去你洞府拜访不耻下问才是,哪里有一派元婴真人亲自上门指点一个记名弟子的道理?还是说,洛真人对玄水真宫之事竟如此上心,连带着名字不配记入正统传承的小辈也能得你青睐?”
周宣面色变了变,终是不能像齐梦娇一般置若罔闻。然而洛清羽以目光示意他莫要开口,随即向着陈掌院斯斯文文地一笑:“梦娇师侄虽是记名弟子,但也是大师兄门下。更何况大师兄素来疼爱这丫头,听闻当年梦娇师侄在他外出赴十六派斗剑时丢了白泽岛洞府也不曾责怪,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没有不偏疼这个晚辈的道理。”
因着昔年旧事,洛清羽行事素来低调,极少有这么言辞犀利的时候。他话语间虽是在说齐云天疼爱弟子,实际却是提醒着陈仁威勿要忘了苏氏的下场。他跟随颜真人多年,听闻当初苏氏曾趁着齐云天赴十六派斗剑,余下齐梦娇一人在门中时霸占了他原本的洞府,再思及后来苏氏灭门,也正是这位大师兄亲自出面所为,便知拿此事敲打世家最适宜不过。
果然,陈掌院脸色登时有些发白。他来时只听陈真人暗示齐云天眼下极有可能不在门中,只要靠着法旨入玄水真宫一探,必能抓到齐云天离山的证据。只要坐实了这一点,便有的是罪名可以大做文章,到时只怕正德洞天也未必能保齐云天坐稳现在这个位置。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齐云天眼下固然离山,但终有归来的一日。若不能斩草除根,给了他翻身的机会,那对方的第一笔账,必是要与自己清算的。
思及此,陈仁威果然暂时住了口,目光在齐梦娇与洛清羽之间逡巡。
然而最后,他看着手中法旨,终是狠下心一咬牙,口齿分明道:“洛真人,你要指点小辈,与我方尘院入玄水真宫查看乃是两件事,还请莫要插手,免得洞天真人问罪下来,影响到真人赴那十六派斗剑法会。”
洛清羽静默片刻,淡淡开口:“陈掌院,凡事还需留一线余地。”
“洛真人此言差矣,我不过公事公办罢了。”陈掌院转念间已然想通,此番必要借着齐云天离山一事,替世家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当下也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耽搁时间,“你们百般阻拦,莫不是这玄水真宫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掌院慎言。”齐梦娇蓦地发话,“玄水真宫岂是可以轻易诋毁的?”
“诋毁?”陈掌院冷笑着啐了一口,“只看你们这副心虚模样便知其中必有蹊跷!闪开,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要教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
陈掌院的声音一下子断在喉咙里,全部神情都僵硬在脸上,因为过分惊恐而略显狰狞。
玄水真宫的门徐徐向两边分开,一道碧水清流冲出一片波光潋滟。发话的那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出,宽大的伏波玄清道衣曳过门槛,云袖翻飞间上面蛟龙隐现。确实是不一样的,哪怕是相似的青色,这一刻由齐云天携着北冥真水而来,亦是可以凛冽得犹如风霜,蔓出居高临下的威严。
周宣捂着前伤口最先回过神来,立时跪倒一拜:“弟子恭迎恩师出关。”
齐梦娇掩去眼中欢喜的神色,努力平静地拜倒:“弟子拜见恩师,恭喜恩师功成圆满。”
“大师兄。”洛清羽微笑之余多了几分如释重负,拱手见礼。
“多年不见,洛师弟也入得我辈之境了。”齐云天只一观便知起修为已入元婴,倒并不如何意外,只嘉许一笑,随即转而看向震惊在原地的老道,笑意更深,“方才陈掌院仿佛口口声声说着要教我们知道,却不知是要知道什么?”
“你,你怎么会在……”陈掌院睁大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不对,你不是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