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爷却在窗棂下叹了口气,还有些气急,低声道:“不妥,你快快收拾了行囊,四郎竟是全然不顾叔侄情分,已离了瑶光台,正要带人过来。”

管敏娇大惊,“怎会如此?易苻呢?他被抓住了拷问了?”

月色下美人容颜妍丽,便是蹙眉也有风情,五老爷却无心看了,急道:“怪我处事不谨慎,那三个贼人供出了我的名字来,易苻也被抓住了,他心志不坚,竟将你也供出来了,还说了楼姨娘溺亡旧事妄图求得宽恕。那蠢妇还有几分情义,不想我下刑狱,还在为我们拖延,你快随便拿些贵重饰物,我们赶紧逃命去。”

管敏娇立即便披上外衣,趿上绣鞋,胡乱将首饰金银裹了打包成一只包袱,端了墩子跨步就要翻窗出去,却闹了动静出来,外边传来一个小女孩迷糊的声音,“姨奶奶,怎么了?”

“无事,我起来喝了口水。”

“哦。”

她又才小心跨出窗去,由五老爷扶着走出窗边芭蕉丛,慢慢到了空旷处,却小声问道:“五太太往后怎么办?”

五老爷不妨她还是有丝情义的,却也顾不上感慨,哄道:“她武官之家出身,粗野日子过惯了的,六郎毕竟是老爷子血脉,总有他娘俩一口饭吃。”

管敏娇这才安心下来,两人绕着墙根走了几步,却听五老爷道:“你能想到五太太,我也不是个狠心的,我知道你对易苻也有情,他这回虽不仁,余生叫他赎罪罢了,方才我已跟五太太救了他,他现下就在西角门等我们,往后有我的学识,他的一身功夫,你不必忧心日子难过。”

管敏娇自然感动,匆匆拢了衣裳跟着他的脚步走,突然却见了又火光过来,慌乱抓住他衣裳:“景方,是不是有人追赶过来了?”

五老爷回头看去,便急忙将她推上前,“快行快行。”二人便叫火光追赶着到了西角门处,果见一孔武汉子在那儿等着,正要说话却被连景方喝道:“快将门打开,来不及说废话了。”

易苻急忙去开门,却是如何也打不开,此事那火光已近,管敏娇吓得花容失色,“这可怎么办?”

五老爷立马就道:“这门怕是也锁严了,罢了,我总算是连家的老爷,他们总不能让我丧命,易苻,你作势要挟我,让他们放你们离开。”

管敏娇却慌乱摇头,五老爷用力拉了易苻一把,“易苻,往后你照看好了姨奶奶。”

易苻早先被他叫出,说是事情已经败露,让他逃命,如今难免有些感动,却也依言做了,手中一柄大刀立起来横在他脖子上,管敏娇还欲多说,五老爷却道:“留得命在,往后我来找你。”她这才作罢了。

不过片刻灯火便已近前,却是五太太跟连景明、三老爷还有七老爷共同领了人过来,易苻还未看清人便喊道:“还想要五老爷活命就让我们离开。”

管敏娇却在见到五太太时有些心惊,不是说她在帮着阻拦吗?怎么还一副气冲冲的样子赶来,便惊慌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五老爷忙小声道:“你们照计划走就是,五太太恐是没拦住。”

不料他话才说完,五太太却是突然搭弓而向,“易苻,当年你跟管姨奶奶的奸情被楼姨奶奶撞破,竟敢将她灭口推进塘中,为了求得保障,你二人竟是合计将五老爷也拉下了水,好在如今未酿成大错,五老爷虽是乱了伦常,好歹还留有一丝善念,将你们的丑事一一抖搂了,你还不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不是夏姨奶奶啦,前面32章杜老太爷吐槽连学林年老了还要买几房小妾效了一树梨花压海棠,就是说连学林的小妾里还有不少年轻貌美的,所以写了管这个人物,夏姨奶奶的重头戏在后面呢

第 115 章 [VIP]

站在角门处的三人俱是震惊, 管敏娇跟易苻却是怒目向五老爷,他竟是将自己从楼姨奶奶的事中剥得干净,二人皆生了恨意,易苻更是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命, 手上一紧刀就陷入了五老爷颈上皮肉中。

五老爷却好似没有知觉般, 瞳孔中满是怀疑, 她不该这么说的, 原本说好的是, 他清白一片, 她为救自己拉弓射杀那二人。

他臂上却是管敏娇的十指在紧扣,凤仙花染好的指甲跟月白绫罗映衬着, 月色下无限妖娆,“景方, 为什么?”

五老爷置若罔闻,为什么?他还想问呢!

他苦笑一声,看着远处搭弓的妇人,看她目光死寂,只无声说了句:“六郎,为了六郎。”

连景明看到管敏娇在厮打五老爷, 他脖颈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当即喝道:“快将五老爷放下。”

易苻却是怒上心头,看着身边管敏娇有了癫狂之态,将刀扣得更紧,“我自会放了他, 不过五老爷可不是什么清白人, 楼……”

“景方!”

“五哥!”

几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他再低头时, 便是见身前一片鲜红。

是五老爷自己撞上了刀口。

五太太手中的弓弦骤然松了,尘埃落定,尘埃落定了。五老爷目光却还朝向她。

易苻吓得后退一步,将五老爷推了出去,看着前方涌来的人群不知所措,管敏娇也吓得无言,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尚有气息的五老爷,又看向了易苻,怔愣片刻后将目光移到了他手中紧握的刀上,在人群近前来时飞身扑向刀口,此间又添了新红。

易苻看着她从颈上到胸前的一道长裂,正在向外喷血,三魂俱无,怔怔举起刀看了看,“敏娇,敏娇。”才木木唤了两声,见五太太的箭已离弦,也毅然引刀自刎,让那箭死死钉在了门板上。

连景明跟七老爷快步到了五老爷身边,却不敢碰他,三老爷在胡乱奔走,“景方,景方你别怕,三哥这就去请太医。”说完就跑了出去,也无人拦他。

五老爷吐了几大口血,想伸手却无法,移了眼神向连景明,“二……哥,我羞……愧。”

连景明脱了衣袍堵住他颈上刀口,红眼道:“别再说话了,治得回来,你信二哥,三弟去请太医了,你别说话了。”说到后面,嗓音里已是带了哭意。

五老爷却是将目光移向人群中站着的五太太,极力伸手探向她,或是人之将死,眼前人更易忆起。

他是怎么娶的她?那时御街听榜,他落榜寂然,正见她骏马骄行,踏了一地落花。“你这郎君,大道宽敞你不走,偏偏要撞我马前来,你是哪家的?我这小马头回出门就叫你吓着了,我要上你家门去找你赔。”

再见又是她白马红衣,飒沓如流星。金明池畔跑马场中她控弦穿了柳叶,“那是谁家姑娘?”他似乎这样问过。

于是月老递了红线,又有了六郎,“承影。”

他终于吐出了完整的两个字,承影,《列子》记名剑承影,“味爽之交,日夕昏有之际,北面察之,淡炎焉若有物存,莫有其状。其触物也,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见。”

五太太跪坐到他身侧来,“我在,老爷要说什么。”

他却无力了,看她这恭谨模样想要摇头,承影不是这样的,眼里还有欢喜,年少也痴缠,会卖娇吃醋,后来渐渐的,就成了这个样子,是她娘家败落之后?还是自己对她再无情意之后?他记不清了。不过他记得,他爱的是金明池畔的红衣少女,不是连家的五太太,恍惚忆她引弓之态,似又回到了当年。

连景明看他气息渐渐弱了下去,急声吼道:“景方,你别动,也别说话。”

五太太却是面无表情,怔怔看着他,此时有个丫鬟匆匆抱了一盒参片来,连景明急忙扒开他嘴唇让他含了,他似乎又吊了一口气上来,眼睛里添几分亮,想要伸手去拉五太太,五太太便也伸手过去。

连景明泪涌,“别动了,你别动……”

“二哥!”七老爷朝连景明悲戚吼了一声,“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