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自己再一次失态，穆霭用身上的疼强撑着自己的精神，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用右手的指甲狠狠地划过左手的手腕，心里更是不断谴责着自己：

他就不该答应云景阳与他一起的，如果不是他，云景阳根本不会被打！不会像当年他爸那样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而他同样什么也做不了！

都是他的错！

曾经的无奈、无能与无助与此刻重叠，让穆霭情绪压抑的如背着一座大山，直不起腰，喘不来气。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热泪水，云景阳眼睛弯成一条缝，说实话，看到穆霭为他哭，他竟然还有些开心。

云景阳刚要说什么，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让他嘶呼出声。

身边又来了一个人，帮着穆霭将云景阳扶起来。

看到周君彦，云景阳有些吃惊，龇牙咧嘴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君彦眼神不善地瞟了眼旁边的穆霭，接着将云景阳放在穆霭身上的手臂拽过来，让对方的身子完全压在自己这边，没好气地答道：“我要是不来，你丫的就这样直挺挺地被他们揍吗？”

去食堂之前，周君彦无意中看到穆霭和秦南这几个问题学生一前一后去了教学楼的天台，当时他没当回事，毕竟穆霭与他的关系也说不上熟悉。

可是后面，他发现云景阳也去了天台，他才觉得不放心，犹豫不久便叫了教导处老师与保安一起来到天台。

没想到还真被他猜对了，一上来，他就看到云景阳被几个人围在地上打，而那个唯唯诺诺的穆霭在一旁被秦南控制着，像个傻逼。

周君彦没忍住推了穆霭一把，然后面色不虞地带领云景阳远离穆霭，他总觉得这阵子云景阳变得奇怪与这个穆霭脱不了关系。

感受到周君彦略带粗暴的动作以及其中带着的怨念，穆霭想跟上云景阳的脚步倏然止住，不再迈出一步。

教务老师与保安们都了解秦南这帮人的秉性脾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的挑起事端者是他们几个。

训骂完秦南等人，教务老师还让他们并排站在花池边等待后续的处置，接着又连忙上前关心被打得嘴角流血的云景阳。

穆霭站在玻璃走廊的阴影中，看着前面被一众人围住的云景阳，嘴角带笑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整个人绚烂得刺眼夺目，让穆霭看了眼眶发涩。

明明是距离几米远的地方，可穆霭却觉得此时他与云景阳之间像是隔了山海，让他一步也跨不出。

没有人注意到一开始便是受害者的穆霭，也没人询问他的情况，穆霭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花池边，秦南眼尖地注意到了穆霭的神情变化，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阴暗又不屑的笑，所以说啊，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聚在一起只会徒增彼此的烦恼罢了。

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怎么可能入得了天上鹰的眼呢？

收回视线，秦南又看向云景阳，眼神遽然变为冷漠与狠鸷。

这个云景阳还真是麻烦，或许他早该把关于云景阳的事告诉那个人，不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破事了。

云景阳看了一圈围住自己的众人，只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一转眼，他注意到穆霭脸色很差地站在木走廊那边，赶忙对身边的一位教务老师忿忿道：“老师，我是因为看到穆霭被秦南他们欺负才动手的！”

“穆霭？”一旁的男老师这才发现除了云景阳和秦南几人，原来还有个穆霭。

瞥见对方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他明白了什么，却没表现出多么吃惊，只是瞧向穆霭的眼神中多出几分晦涩与隐约的厌恶，于是发话道：“行了！你们几个，一起跟我去教务处！”

……

办公室内，经过一番讨论，秦南这些人不止被记过停课一周，还要求被叫家长并且要写检讨。

穆霭与云景阳虽然是受害者，可老师们一致以为“一个巴掌拍不响”，秦南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招惹穆霭，所以穆霭一定也有问题，便将穆霭与云景阳同样进行了口头警告以及批评教育。

等到一切结束，穆霭转身打算与云景阳一起离开时，班主任叫住他，“穆霭，你留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没等穆霭回答，云景阳先不愿意了，连忙道：“啊~老班，我还要穆霭陪我去医务室呢，您看看我这脸被打得，再不去医务室就要破相了。”云景阳的成绩好，性格也不错，所以在班里一直都比较受同学和老师喜欢。

听到云景阳娇气的话，班主任佯怒道：“你那脸放心吧，破不了相！再说外面不还有隔壁班的周君彦吗？你找他去，赶紧走！”不耐烦地挥挥手。

云景阳还要争辩几句，穆霭握住他手腕，悄悄摇头，云景阳一看没办法，只得小声对穆霭说：“那我去医务室等你，一定要来啊！”

穆霭松了手，低头抿紧嘴，没有回答。

等到办公室内只剩下穆霭与班主任，穆霭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对方面前，放轻声音问道：“张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穆霭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牛奶的腥味，他刚一靠近，面前的人便皱紧眉，身子顺势向后微微躲避。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穆霭面带窘色，红着脸尴尬地退回了一小步，“对不起，老师。”

两人之间调整到了合适的距离，已过中年的男老师脸色缓和不少，他扶了下眼睛，掩藏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盯着穆霭，过了半天，说道：“穆霭，其实自从你转学过来，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我知道过去你的学习成绩很好，而且相处这么长时间，我明白你本身是个不错的孩子，所以我从来没有对你的一些表现说什么，也没有强求你的成绩一定与过去一样优秀，以为你心里都有数。”

听到这些熟悉的套话，穆霭心里逐渐不安，他似乎可以猜到对方后面要说什么。

“可是今天，我发现你竟然与秦南那些不三不四的学生有交集，还连累到了云景阳！这让我很生气，你知道吗？”男人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穆霭，你应该清楚，云景阳作为咱们班的重点学生，甚至是学校都看重的优秀生，他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最后的高考，但今天，他因为你，竟然会与秦南那些人打架！我们听到都不敢相信！”

“打架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这对云景阳来说根本不是一件小事！今天如果后果严重，不仅会影响云景阳的学习进度，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到他最后的高考录取，阻碍到他的未来，你明白吗？”

穆霭心脏倏地一颤，他瞳孔微缩，双手焦躁地握在一起。

他不是故意的，如果云景阳的生活因为他受到影响，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睛斜睥到穆霭愧疚的表情，班主任抬起一条腿放到另一条腿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假模假样地喝了一口茶水，随后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所以穆霭，我觉得以你的聪明程度，应该会清楚自己应该与谁成为朋友，不与谁成为朋友，是不是？”

这番话里有话让穆霭彻底懂了对方留下自己谈话的意义。

穆霭攥紧拳头，咬住发白的嘴唇，良久，他垂首望地嗫嚅道：“老师，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云景阳同学了。”

刚刚在天台上，当他看到云景阳被众人关切的那一刻，穆霭就明白，自己与云景阳不是一类人。

云景阳身边有爱他的家人，关切他的朋友，喜欢他的老师…有很多很多这世间美好的东西，然而他，除了难以启齿的过往和糟糕破败的生活，就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云景阳好，他们确实不应该走得太近，就像班主任说得一样，若是云景阳因为他被耽误了未来，他一定会歉疚一辈子，他更不想带着歉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