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腕适才的痛意被心脏堪比鼓点的跳动掩盖,穆霭的脸颊泛出不正常的浅红。
没得到其他回答,云景阳定睛注视着穆霭,他将手撑在穆霭背后的玻璃窗上,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穆霭创造出一片安全、隐秘的天地。
此刻,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云景阳只能看见穆霭头顶俏皮的发旋,还有被发尾半遮半掩的一截细长脖颈。他鼻翼翕动,闻到的清淡茶香是车厢里唯一让他觉得心情舒畅的味道。
慢慢地,云景阳晦涩幽深的目光顺着穆霭敞开的校服衣领向更深处望去,他喉结滚动旋即视线慌乱躲闪,不知道要落在哪里。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云景阳赶忙抬起头瞧向窗外,以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云景阳觉得自己一定是精虫上脑,不论何时,穆霭的一切似乎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始终看不腻,更让他在夏日燥热难耐。
抿紧嘴简单地“嗯”了一声,云景阳恢复缄默。
公交车的老旧空调在嗡嗡作响,穆霭悄然吐出气想尽力将脸颊的红晕消掉。但是不论深呼吸多少次,每当情绪勉强稳定时,他的脑海中总会闪现出几分钟前云景阳将他抱住的场景,而手腕处被对方握住的地方也会发热发烫,让适才的自我疏导功亏一篑。
他假装手脚忙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姿势。心里更疑惑为什么云景阳总是能把他弄得晕头转向?似乎不论他如何避开,云景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精准地让他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掀起涟漪。
周围空气污浊,穆霭却不受其影响,只因他现在整个人被属于云景阳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可他并不排斥。
抓紧衣角,穆霭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不对,他不能再犯蠢了,不能一个错误犯三次,更不能再让自己受伤了。
瞟向左手的黑色腕带,穆霭眼神突然清明,表情转为淡漠。
之后的一路,两人间的沉默仿佛在渲染血红落日的悲壮,独属于一角的安静成为了嘈杂车厢里难得的祷告。
下了车,穆霭站在路边望向西边熄灭的火烧云,余光瞥见身后的熟悉身影,他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不再理会对方,抬脚向胡同里走去。
两天前的暴雨结束后,京城真正进入了夏季,闷热的气温让穆霭没走几步身上的短袖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不耐地蹙眉,手指揩去脸颊上的汗珠。
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穆霭却注意到远处自家单元门前面围了许多人。他觉得奇怪,狐疑地往里走,路边大爷大妈们的闲聊同时传入耳中:
“欸,怎么回事啊?”
“嗐,听说是抓了个逃犯,够晦气的!”
逃犯?
穆霭加快脚步,便看见一辆亮着蓝红灯的警车应景地停在楼下,旋转的警灯晃乱了他的眼睛。
莫名的不安从心底升起,穆霭穿过人群着急地向前跑去,然而没等进入单元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两名警察羁押出来。
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穆霭浑身血液倒流,声音堵在嗓子里沙哑难听,“舅,舅舅!”
跟上来的云景阳同样吃惊,他瞪大双眼,错愕地凝视着手戴镣铐的男人。
怎么回事?!
手铐哗啦作响的声音唤醒了穆霭,他跑到人群最前面,想去抓住文绍军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守在警戒线外的两名警察把穆霭彻底挡住并发出了厉声警告。
循着争吵,文绍军回看穆霭,眼神复杂深沉。
事已至此,文绍军清楚是他没有照顾好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也意识到因为自己的大意,他才会在所有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时被人摆了一道,使苦心运筹了多年的暗中调查被迫中断。
穆霭与男人对视,伸长的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希望,下一秒他视线模糊,泪水从眼尾成串坠落。
为什么?为什么连舅舅也要离开?
他不怨了!不怨舅舅曾经打他了!
他没有家人了,求求不要再收走他最后一个亲人!
很明显,乞求并没有得到怜悯,穆霭眼睁睁看着男人被押至警车前,云景阳跑上前抱住了情绪激动的穆霭,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太过突然,所以只能先稳住穆霭,再派人去调查。
“穆穆!”
穆霭听不到云景阳的安慰,他仓皇无助地像走投无路的幼儿抓住身边警察的制服衣袖,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把我舅舅带走!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穆霭的歇斯底里让周围凑热闹的人不禁唏嘘摇头,一声声叹息变成巨大的石头砸向他。
临上车前,文绍军停了下来,他转身看向穆霭,散漫笑道:“臭崽子,别哭了!是不是又想挨打?”
警车车顶的红蓝灯光在文绍军脸上旋转晃动,穆霭的哭喊倏然止住,他怔愣地望着曾经一身飒爽警服的男人此刻却成了千夫所指的囚徒,内心是坠入深渊般的荒凉。
注视了穆霭一会儿,男人收敛神色,认真道:“小子,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你爸你妈失望!等我出来,如果见你混得不好,我还打你!”
文绍军装作凶狠,眉眼却没了过去的狠戾。
穆霭脸色惨白,胃部绞痛,“不行!你不能留我一个人!你是我舅舅!还有我妈,你为什么说我妈她……”
“好了!”文绍军突兀地把穆霭打断,他看向穆霭,漆黑的眼珠仿佛在立下誓言“穆霭,你只给我记住,你爸妈不是别人口中贪图便宜、贪生怕死、毫不负责的人就够了。”
一切未尘埃落定,他不能把穆霭拖进危险中。
最后瞧了眼穆霭,文绍军决绝转身,一头扎进警车里。透过深色的玻璃窗,文绍军注意到了半搂住穆霭的云景阳,他放心地低下了头。
与警车一同离开的是穆霭在苦苦支撑的精神力,直到警笛声消失,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瘫坐到地上,迷茫无措地望向前方。
云景阳神色冷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只能抱住穆霭让他不至于彻底倒下。
张锋走上前要说些什么,云景阳向对方使了个眼色,张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悄悄退下。
“为什么?”穆霭神色木讷,不知道是在对云景阳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他怎么会犯罪呢?不可能的……”
短短几分钟,穆霭的世界似乎在一点一点崩塌,他喃喃自问,云景阳听见后忍不住轻唤,“穆穆,别怕,我在。”
穆霭闻声机械地转过头,一双失焦的眼睛定格在云景阳身上,接着他好像回光返照的人拼命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云景阳的手,嗓音嘶哑地乞求道:“云景阳,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想和我舅舅说些话,你能帮帮我吗?他,他原来是警察啊!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六神无主的穆霭让云景阳心疼,他抱住穆霭,将对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好!穆穆乖!我会帮你,一定会带你去见舅舅,我们先回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