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占据上风,欧阳霖在云景阳一句句咄咄逼人的反驳中失了理智。他掌心撑地站直了身子与云景阳对视,双手握拳,肩膀止不住发抖,咬牙切齿的凶狠面容像一只恼羞成怒的鬣狗。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穆霭后,欧阳霖的精神经常混乱,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过去做的许多都对不起穆霭,一会儿又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全部是穆霭欠他的,所以对待穆霭,他的态度也时好时坏。

而穆霭却不论如何总是低眉顺眼地接受着他的善意或恶言,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尽数包容着他的悲欢喜乐与好恶。

可是,每每看到穆霭对自己低眉顺眼的乖巧,欧阳霖心里的滋味更不好受。他宁愿穆霭如过去那般站起来反抗,也不愿看到穆霭如今失魂落魄,对任何事物失去希望的颓丧样儿。

充斥在欧阳霖心里的两股相悖的力量撕扯得愈发厉害,他喉结滚动,胸腔里宛如打翻的油盐酱醋,五味杂陈。连溨膇薪請莲系裙四三|六3⑷〇澪3

愧疚与盛怒交织,委屈与怨恨纠缠,欧阳霖下意识红着脖子反驳,“你放屁!云景阳,你他妈懂什么?穆霭欠我的,他永远还不清!如果不是你,我和穆霭之间一定什么都不会变,我们一定会与过去一样!”

云景阳左边手臂已经麻痹,但他没有显出异样,表现得游刃有余,似乎在逗弄一只被绳索捆住的小狗。他无情地扯起嘴角,眯眼反问:“与过去一样?欧阳霖,你在做什么美梦?”

“你有问过穆穆的想法吗?他真的愿意与你有牵扯吗?什么都不会变…呵,难道你想把穆穆当成自己的玩具玩弄控制一辈子吗?穆穆他是个人!是个有自己意志的人!所以只要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再伤害他!”

好像在一点一点揭开挡住残忍事实的遮羞布,云景阳的话将欧阳霖心底的阴暗以及他极力想掩埋的对穆霭曾经造成的摧残、迫害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欧阳霖会因为自己为父母报了仇而畅快,又会因为自己伤害了穆霭而歉疚。他双目瞪圆宛如索命的厉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云景阳。

体内不受控制的旋风在肆虐,欧阳霖咬紧后牙与云景阳对峙,此刻,两人的周围渐渐聚集了人,几名护士正向他们走近。

“你们,够了。”

穆霭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剑拔弩张,压抑的气氛遽然消失。

云景阳与欧阳霖同时转头看向穆霭,前者的表情是无措与惊喜,后者的表情则是心虚与生气。

“穆穆……”

“你出来干嘛,回去!”

穆霭抬着被纱布包裹的左手,另一只手扶着门,整个人透出病情未退的虚弱。他冷清的视线扫过云景阳与欧阳霖,随后缓缓开口:“云景阳,你进来吧,我们谈一谈。”说完,穆霭殷切地望向欧阳霖,“抱歉,我能和他单独说会儿话吗?”

穆霭在病房里听到了走廊里两个人的全部怒吼,他们不知道,那些彼此责怪的话每一字都犹如锋利的刀深深地插入了穆霭的心脏。

没有谁能比穆霭还要了解短短几句中包含的酸楚、痛苦、失望与悲伤。

所以最后穆霭听不下去了,在下一次冲突发生前,他阻止了他们。

欧阳霖抿嘴,盯着穆霭瞧了好一会儿,终是点头同意了穆霭的请求。

得到回应,穆霭放心地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外,云景阳看着穆霭的背影正要跟上,却被欧阳霖抓住手臂,他回头,凛冽的目光带着凶狠,“又要做什么?”

欧阳霖深邃的眸中闪过晦涩,他压制住脾气定神回道:“不要刺激他!”虽然还没来得及找医生诊断,不过欧阳霖猜得出穆霭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

云景阳没有回答,他皱紧眉,挣脱了欧阳霖的桎梏走进病房。

直到面前的门被彻底紧闭,欧阳霖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云景阳离开的方向,再次与云景阳见面,欧阳霖很快便察觉到了对方周身气息的改变。

刚刚对峙的时候,有几个瞬间云景阳很像在地狱里走过一遭重返人间的恶鬼,眼神中充满了看多世态炎凉的冷漠与凉薄,尤其在面对他时,杀意更是毫不犹豫地几次释放出来。

欧阳霖忽然奇怪,云景阳离开的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腮帮绷紧,欧阳霖注视着病房门,过了许久,他转身离开,不愿在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

病房内,穆霭重新回到病床上,他力气还没恢复,只是走了几步的功夫就感觉累得不行,喘息粗重。

看来,他还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望着左手的手腕发呆,穆霭耳边传来动静。

云景阳关上门后便站在门口局促地不敢进来,他微微低下头,试探地瞧向穆霭,小心谨慎得好像打碎了茶盏的大狗在等待主人责罚。

对待任何人,云景阳都可以表现得无所谓,唯有穆霭是他的软肋,也只有面对穆霭时,他的所有防备会被全数击碎,只露出内里真实的一面。

穆霭瞧着云景阳不作声,半天,他叹口气,“为什么还不进来?大声说话,我会累。”

云景阳心里咯噔一下,他机械地抬起头回望着穆霭。眼前的穆霭,云景阳觉得熟悉,但这股熟悉他清楚不再是恋人之间的亲密。

抿紧嘴,云景阳怀着忐忑走近病床,坐到了旁边的陪护椅上。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长达三个月的未见面,让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云景阳。他凝视着穆霭被纱布包裹的左手,身体如犯错的孩子僵硬,接着努努嘴哑声道:“对不起,穆穆,我…”

“你好像瘦了?”打断云景阳的话,穆霭如旧人相见随意问了一句。

云景阳怔住,接着他鼻翼酸胀抬头回望穆霭,一滴泪挂在眼尾摇摇欲坠。

穆霭细致地描绘着云景阳眉眼,他细细打量对方。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质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成熟与沉稳,也与记忆中在学校走廊里初见的少年越来越不像了。

穆霭抬起手,温柔地将云景阳眼角的泪揩去,“你不是去了新学校?今天回来是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吗?”

云景阳愣住片刻,旋即慌忙摇头,他握住穆霭覆在自己眼角的手,“不是的,穆穆,那天…那天我说的不是真的!我没有转学,后面我还会回到学校,像之前一样与你一起上学!我们还要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约会……”

云景阳的声音莫名减弱,因为他注意到不管自己说什么,穆霭始终是嘴角含笑的淡淡表情,对方原本黑亮的眸子似乎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情。

喉咙堵塞,云景阳没由来的慌张,他觉得自己正被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推上绝路。

一路我行我素的选择,时至今日,终于到了报应的一天。

云景阳不再继续说下去,穆霭抽回自己的手,他眉眼低垂,神色是看淡一切的释怀,然后他摇摇头,叹息般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