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刚才还在疯狂叫嚣的嘈杂缓慢退散,伴随云景阳一双大手的抚慰,始终没有好好歇息过的穆霭哭累了,终于疲惫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在云景阳的怀中。

云景阳向下瞥了眼,没再说话,乖乖地让穆霭枕着自己的肩膀睡过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感受到穆霭的呼吸平缓,云景阳才小心地让穆霭从自己的怀中退出来,看着穆霭脸上交错的泪痕,他心里又疼又痒。

手指珍视地揩去穆霭挂在脸颊的泪水,云景阳给自己拔了针,又将穆霭抱到病床上半楼在怀里,然后轻轻拍打对方的身子,好像在哄睡才嚎啕大哭完的孩子。

云景阳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穆霭因为哭泣变红的脸颊与鼻头,嘴角下意识弯起。

走廊里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偶尔路过的护士在吩咐几床的病患需要换药,一门之隔,云景阳沉浸在只有他与穆霭的世界中。

良久,静悄悄的房间内响起少年的清朗嗓音:“穆霭,我喜欢你。”

……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唯有西边的落日留有几丝余光在云层后挣扎。

医院旁边的公园里,平时没什么人光顾的篮球场反常地传来打球声。程鸿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工装裤,面无表情地练习着扣篮。

他力气很大,起跳将球扔入篮筐的瞬间,甚至可以看到篮筐上下大幅度摆动。

作为篮球队的队长,班级的班长,从小老师家长眼中的三好学生,程鸿远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篮球作为从小到大的爱好是他唯一的宣泄口。也因为篮球,程鸿远结交了很多朋友,其中就包括今天作为他对手出现的黎长空。

他与黎长空自小相识,两人一起长大,一起打篮球,一起参加比赛,谁都以为他们到了高中一定会选择同一所学校。然而阴差阳错,他们一个成为了一中的重点生,一个进入了满是权贵的青汇国际。

不过开始时,除了不能经常见面,他们之间的友情并没有发生改变,还是会时不时约出来打篮球。

偶然一次,两人来到一处街球场,看到技巧花式绝妙的街球比赛都跃跃欲试,于是他们一起隐藏姓名掩上模样,一个叫Eagle,一个叫Sky,开始频繁出现在街球场。

或许是高手在民间,在球场上,程鸿远遇到了许多篮球高手,其中有一位是里面最出名也最受关注的,大家都叫他Sun。听黎长空说对方也是青汇的学生,家里的权势更是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的,所以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但对此,程鸿远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享受的只有打球的过程。

后来,同班级的云景阳无意间知道了他打街球的事情,总是对他死缠烂打要与他一起打街球,于是原本他与黎长空的两人队伍,成为了三人。

在街球场里,云景阳让别人称呼他Dawn。

不得不说,云景阳是程鸿远见过篮球天赋最高的人,他对于篮球能力的吸收像是无底洞,不管什么技巧打发总能很快学会,也能很好运用,所以在学校的篮球队里,教练经常说云景阳是天生的篮球手,云景阳也为此准备去美国进修,成为职业的运动员。

可谁都没想到,只是一次很平常的二对二挑战,云景阳便会被Sun用小动作撞到,然后伤到膝盖,而其中最让程鸿远不能接受的是黎长空答应成为Sun的帮凶。

那一次的意外后,云景阳最终没能去美国参加训练,他与黎长空也自此决裂。

“哐啷!”

橙黄色的篮球被扔进篮筐中,程鸿远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垂直坠地的球惨兮兮地砸在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

响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秒后归于寂静,像个落魄的小丑灰溜溜地滚到一边。

不一会儿,篮球场的小门外,已经站立很久的一个人走进来,他掠过程鸿远,走到篮框下捡起篮球,完成了一个完美的三步上篮。

男生紧紧握住篮球框的边缘,顺着手腕向下,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露出来,很快他松开手,双脚稳稳落地,篮球框随着惯力被弹起。

程鸿远抱住弹过来的球,他看向对方,眼神中带了疏离与冷淡,“你来做什么?”

黎长空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成了时髦的武士头造型,不在意地耸肩回答:“恰好路过。”

程鸿远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善地质问:“路过来看看Dawn被你们害得有多惨吗?”

一句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将至冰点,程鸿远腮帮绷紧,意味不明地斜睥了一眼黎长空,打算离开。

篮球架下,黎长空也收起散漫的态度,他看着程鸿远的背影,将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攥拳沉声道:“程鸿远,我好像从来没说过Dawn的腿伤是我造成的。”

程鸿远将篮球夹在腋下,长久地没说话。

突然间,他转过身,将篮球大力砸向地上,怒吼道:“黎长空,到现在你还要瞒着我吗?你以为我当时没听到吗?那个叫蒋林熙的对你说要给云景阳一点教训!这件事,你真的忘了吗?”

五十九、躲避

黎长空欲言又止,表情中带着隐忍,他看向程鸿远,用一种极其压抑的语气说道:“我没忘,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蒋林熙的教训是让云景阳受重伤,所以我……”

“所以什么?所以那天在球场,你就帮蒋林熙故意冲撞云景阳吗?”不等黎长空说完,程鸿远冷声质问。

黎长空攥住拳头,平日里的散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郁低沉,他声音沙哑,张了张嘴,无力反驳,“是……”

在此之前,程鸿远心里仍然期待黎长空会说不,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听到肯定的回答,他顿时火气上涌,几步上前恶狠狠地抓起黎长空的衣领,怒吼道:“黎长空,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是!”

面对眼中充满红血丝,表情狰狞的程鸿远,黎长空唇瓣蠕动似有难言之隐。他僵硬地扯起嘴角,“是我做的,我不会逃避…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当初为什么会帮助蒋林熙!”

程鸿远身形停滞,脑海中褪色的记忆如潮水层叠卷席。这一刻,程鸿远才倏然意识到自己在云景阳受伤后便下意识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黎长空帮了蒋林熙的事情上,也在一开始给黎长空彻底定了死罪,没给过对方一点解释的机会。

趁着程鸿远发愣,黎长空苦笑着无奈道:“高一的时候,我爸曾经接手过的一个酒店项目被蒋林熙的老爸抓住了把柄。虽然整件事算下来我爸也是受害者,但为此他很有可能坐牢,所以为了帮助我爸把事情尽快摆平,在用钱打点了许多人后,我也不得不与蒋林熙交好,不得不同意替他去给云景阳一点教训,却没想到只是这一次会害得云景阳受了重伤。”

黎长空原本挺直的腰背微微弯下,语气中染上落寞,“那时候我们家摇摇欲坠到任谁都可以轻易扳倒,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蒋林熙帮忙。不仅仅因为蒋林熙只手遮天的老爸,还因为蒋家在整个京城的势力是数一数二的。”

“我也天真地以为蒋林熙口中要教训云景阳是开个小玩笑,根本想不到他下手会那么狠,因此一直以来,我对云景阳都觉得很抱歉……”

听着黎长空一句一句的解释,程鸿远瞳孔抖动得厉害,他攥住黎长空衣领的手稍稍松开,却在下一秒再次收紧,又急又气地说:“可你伤害了云景阳是事实,即便有再多的难言之隐,你也不该选择答应蒋林熙!况且……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对我说?我家是能与蒋家对上一二的啊!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对我说?”

“我不能对你说。”黎长空直视程鸿远的眼睛,漆黑的眼瞳如深渊仿佛能攫取人心。

程鸿远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当成我真正的朋友。我很清楚,如果行贿、滥用职权等等一切行为在后面被揭发,那么迎接我家还有蒋家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惩罚,所以,我不能让你和程家有一点冒险的危险。”

程鸿远不知道黎长空口中他父亲被抓住的“把柄”到底有多么严重,不禁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长空不在意地笑笑,耸肩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也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