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鸿远终于放开了黎长空,他看着眼前被自己疏离了许久的昔日好友,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叹息、遗憾,又像是被命运捉弄的无可奈何。

挡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半晌,程鸿远抿嘴,犹豫着开口,“有时间,去给云景阳道个歉吧……”

黎长空颔首,“会的。”

夕阳的余晖只剩一点,适才耀眼的红变成了黯淡的灰,公园的路灯不知在何时亮起,将树影在地上拉长。

与黎长空相对无言许久,程鸿远恢复成淡漠的模样。他撩起眼皮看向黎长空,意味不明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掠过对方,捡起之前被自己摔到地上的篮球,侧过脸问道:“喂,要不要来一局?”

黎长空低头没有立刻回话,几秒后,他叹口气,抬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成了平日里的懒散,一只手放在脑后抓了抓,“啊~好烦,又要打球,我还想回去睡觉啊!”

程鸿远扶起眼镜,似是习惯了黎长空的抱怨,将球出其不意地扔向他,“等你赢了我再说睡觉的事儿吧!”

黎长空将头一歪,敏捷地接住向他飞去的球,随后转身起跳,一记三分入栏。他勾起唇角,向程鸿远得意道:“首发三分,是我的了!”

无人光顾的篮球场突然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亮穿透黑暗成了放映机的底片,滋滋啦啦的黑白屏幕上,篮球拍打地面的影子与少年跑动的轻快身影在其中交错闪烁。

……

云景阳住院的一周,所有人都将穆霭为了照顾云景阳付出的辛苦看在眼里。如今,连一开始对穆霭存在诸多微词的周君彦也尝试着不再那么恶劣地对待穆霭。

意味着解放的放学铃声在万众期待中响起,穆霭像得了命令似的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快速收拾好书包准备冲出教室去医院。

却不想,他才跑出门口不久,一个人在身后将他叫住:“穆霭!”

穆霭回头,发现是周君彦,有些不敢相信对方会主动来找自己。

挪过去两步,穆霭尴尬又小心地问道:“额,周同学,有什么事吗?”

听到“周同学”三个字,周君彦眉心抽动,不耐烦道:“啧,你能不能别叫我周同学了,听着真别扭。”

穆霭眨眨眼,目光中带着不解。明明一开始他学着云景阳叫周君彦“大彦”的时候,这人的表情可怕到仿佛要吃了他,怎么现在又变了?

扯起嘴角,穆霭无辜地问道:“那,你想我叫你什么?”链栽膇新请連细?⒋叁??浏?肆澪〇三

周君彦一噎,“你!”努努嘴,瞪向穆霭,“随意叫就行啊!还要我教吗?笨的一批,也不知道云景阳看上你哪儿了……”

他语气态度不算友好,却比以前好多了,只有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小声,小到几乎让走廊内学生的嘈杂将其覆盖,也没有被穆霭听见。

穆霭习惯了周君彦的冷嘲热讽,抿了抿嘴,点点头,“好吧…”思考几秒,他问道:“叫你小彦,可以吗?反正我比你大一岁。”

周君彦神情不自在,抱臂回答:“随便!”

知道对方是同意了,穆霭眼睛欣慰地弯起,又问道:“嗯…所以,你找我什么事?”穆霭没忘记云景阳还在医院等着自己,明天是对方出院的日子,他今晚要帮着收拾一下衣物。

“呐!”

用保温袋装好的几层食盒出现在穆霭眼前,周君彦淡淡地瞥了眼手里的东西,吩咐道:“拿去医院,告诉云景阳不是我小舅做的,是我自己做的,他就知道了。”

穆霭好奇地接过袋子,向里面瞧了瞧,看见最上面的粉色樱花寿司时眼里闪过惊异。他听云景阳说过周君彦会做饭,却没想到他还会日本料理。

收敛了表情,穆霭提议道:“不然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云景阳吧?”

“不去了,还有人在等我,先走了!” 周君彦摇摇头,连再见也没说就向角落处等着他的一个男生走去,穆霭眯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男生是之前在青汇上学的安世冉!

等到看清安世冉身上与他穿得一样的一中校服,穆霭不由怔住,他什么时候也转学到一中了?

探究的视线跟随举止亲密的两人渐行渐远,穆霭眼底闪过一丝异样,良久,他倏然回神,“糟了,要迟到了!”才马上转身跑走。

医院里,云景阳无聊地坐在床上把玩着手机,他瞥了眼时间,嘴角失落地微微下垂。

已经七点半了,穆霭还没来,今天是不来看他了吗?

心情伴随胡思乱想愈发烦闷,云景阳望向窗外近黑的天,将手机倒扣在被子上,手指轻点手机壳。

很快,“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医院走廊传来,病房门被推开,伴随着气喘吁吁,穆霭扶墙解释道:“抱歉,我今天来晚了!”

云景阳眼中显出明亮,他快速转头,笑得粲然,“穆霭!你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话语中带着依赖。

关上门,穆霭擦掉额头的汗,瞧了一圈屋内,问道:“晨星还没来吗?”

“她今天不来了,说是学校有活动,一会儿让管家叔叔送晚饭。小妮子还说,反正明天我出院了也不差这一天,听得我想打她!”

看着云景阳咬牙切齿的模样,穆霭笑笑,“什么活动啊?让她都不来看你了。”

“不清楚,好像是校庆吧?晨星有个节目要负责。”

提到校庆,穆霭眼神中闪过羡慕,“校庆啊,真好。”

云景阳望向穆霭,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过了一会儿,微微蹙眉道:“穆霭,你很喜欢校庆吗?”

穆霭拿出食盒的动作顿住,而后眼帘垂落,“也不是喜欢,只是想看看而已,觉得应该会很热闹。”

还在青汇的时候,穆霭对校庆的唯一记忆是那天被金钏几人拉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又揍了一顿。

失去蒋林熙的庇护,他更怕去礼堂时被金钏他们看到又挨打,于是只得一个人躲在演出的礼堂后门,听着从里面传来的芭蕾舞曲,还有同学们一声声的欢呼。

当时的孤独,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一直以来,穆霭都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在所有人不会对他露出鄙夷神色的情况下坐在礼堂里看一次令所有人都兴奋的演出。一定很有趣。

出神间,穆霭摆弄食盒的手冷不丁被身边人握住。他怔住,顺着青筋交错的小臂向上看去是云景阳弯成月牙的柳叶眼,“穆霭,十二月份学校的元旦晚会,我们一起去看吧?”

穆霭心脏莫名颤动,他回望着云景阳炽热坦诚的目光,张了张嘴要回答什么,却很快反应过来,将被对方握住的手抽出来,随意回道:“嗯,再说吧。”

他总怕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将周君彦做好的寿司放在云景阳面前,穆霭转移了话题:“先吃点垫垫肚子。”

感受到手心温度的消失,奇怪的感觉在云景阳心里一闪而过,他眼眸变暗几分,看向自己抓空的手,又低头瞧着面前用海苔包得完美的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