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 / 1)

裴温又鼓起勇气,“是十几岁的时候…”

教授的目光依旧慈祥而清澈,“我知道,你有潮期也没多久吧。所以我说这胎,对你来说很难。”

周鸿钰担心的从来不是胎儿如何,只怕裴温不能承受,他在裴温身边坐下拿出最近的B超单和检查报告,“医生,您看是不是要尽早放弃掉?”

教授粗看了一看那些数值,摇头,裴温便又看到希望了似的,问,“那怎么保得住呢?”

教授从脉象里得知裴温底子薄弱,前几次妊娠也极不顺利,眼下有了双胞胎,千万个不忍心也化为柔情,何况是战友的孩子。他带着草药香气的手掌搭在裴温肩上轻抚安慰,“你小的时候,是因为营养不良,没有东西吃,才导致肾脾两虚,精关不固,现在是因为瘀血阻滞,加上精血失调,孕后恶阻胃失和降,所以才如此。”

裴温又听不懂,但是关乎胎儿,他还是勉力理解,周鸿钰看过很多医术倒是有些明白。教授听周政委说他们不要孩子,眼下来看两人想法好像不太一致,便说“不必刻意保胎,且行且看吧。“

老教授一生钻研产脉,从脉象里看,这对兄弟没多久就该自行离去了。

他又低头写了张做熏香助眠用的药方子,说,“中医里,坤泽是按潮期来算年龄,你有了三年潮期,相当于十七岁的坤泽,好好调理几年再要吧。“又看了看两人,这样般配的才华与容貌,可惜坤泽的身体尚还娇弱,与稚坤无异,”再过几年…那时候无论是生育,还是同房,都会轻松一些。“

教授送他们二人出校门,路上又叫裴温如果食欲尚可,可吃些牛羊肉补身,否则无论什么年纪,产道弹性不够还是要难产,运气不好的话孩子会因窒息而生来痴呆,即便智力如常也会有其他许多问题伴随一生。裴温立刻想起元瑥,问他,“我的第二个孩子肺不好,总是喘,脑子好像也…出生十几天脑袋还是尖的,以后会有影响吗?“

老中医对元瑥还算了解,周政委来请教过几次,可他毕生钻研孕产及新生儿疾病,因此只知道孩子先天心肺弱,目前调养的还不错,“脑袋尖还是和产道窄没有弹性有关,会好的。现在应该没有异样了吧?”

“嗯…”

“肺里的毛病还要好好养着,不要剧烈跑跳哭闹也不能让他受惊吓。对了,如果孩子们有什么不好也可以随时递信给我,我有两个学生专攻小儿疾患。”

教授似还有别的事,在门口停住叮嘱周鸿钰,“这段时间工作上应当劳逸结合,房事上要有所节制,如果需要找我,周一周三我就在办公室,其余时间在植物研究所,你打电话给我,专线。“他始终还是忘不掉裴温小腹的吻痕,教授拉过周鸿钰,”你也应注意自我调节,看着有些心火炽盛,无论怎么发泄,不要伤到伴侣,他的胎不稳。“

第一百三十九章

钱振萍是钱院长的三子,比周鸿钰大八岁,因为家中两位哥哥姐姐和几个妹妹十分优秀甚得两位父亲关怀,他作为最中间的孩子乐得自在,当初跟着二姐完成量子场理论相关课题后回国,又误打误撞地同裴温共创了工程物理系。当初他身上那派纨绔作风叫裴温十分不习惯,见他献殷勤裴温就十分厌恶。偶然得知裴温幼年时学过唱戏,那些为了谋生而遭受的非人折磨裴温刻意回避,钱振萍还总来招他,“好弟弟,你学的什么戏?跟的哪个师父?怎么没听你亮过嗓?”

但又不得不与他共事,后来相处了才知他也有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品质,更是将自己全部存款近二十余万拿出作为建系资金,裴温发现时特地在早会上说了此事,又在私下里表示感谢,他说,“真要谢我?”,裴温说,“当然是真心感谢。”钱振萍说,“那周五大礼堂放电影,我们去看吧。”裴温回他,“真的没空。”

钱振萍一行人预备去阿拉善盟考察导弹试验场地,提前一周就写信给裴温在内的考察组成员商量出行时间,希望双方都能安排好工作。钱振萍虽比裴温大,但两人同年晋升教授,姑且也算同辈,与裴温走过建系最艰难的时期,当初两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常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说,“裴裴,你也不小了,以后跟着哥过吧,哥照顾你一辈子。”

他总开这样的玩笑,裴温也不好回以真心,加之身体旧疾频发,两人最终错过。裴温生元珺大出血时,他从徐少卿处得知此事,当即发作攥住徐少卿衣领质问,“我和他同舟共济的时候周鸿钰还不知道在哪儿!现在被人骗得命都不要了!”

吓得徐少卿挣开他连呼,“师哥师哥!你冷静点!我不是周鸿钰啊!”

是以周鸿钰回信里说爱人体弱麻烦师哥多照顾时,他将信纸揉捏成团用力砸在玻璃窗上,“你小子有完没完!”

裴温出发前换了十块钱的零钱,一分一毛地用纸分好放在两个孩子的抽屉里,叮嘱他们,如果父亲很忙,就自己买东西吃。

袁淮津想带两个孩子去香屯踏青,特打电话来询问,周鸿钰直呼救星,当晚收拾了孩子用物送去父母家,元瑥还没算好这笔巨款怎么分配,就忽而有更令他开心的事分散了他对那笔钱的注意力。

周鸿钰即刻去了物理研究院,共同参与引爆试验的前期准备工作,他到时大约已经十点半,研究所大楼里每位工作人员似机器般正不分昼夜地运转着,当晚他被任命负责状态方程、中子引爆装置的理论设计、起爆冲击聚集设计等工作,并在需要时进行和试验的诊断工作。西方几个国家蠢蠢欲动预备出台禁试法则,科学家们都进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周鸿钰不得不暂时从核堆试验中抽身暂时进入物理研究所的研发队伍里与众同事绝地反击,从被扼咽喉的被动局面中反超。

周鸿钰清楚,眼下的形势已经不允许他出现失败,现在不是他当年在美国做研究,炸了两个实验室也有导师为他撑腰。眼下身边所有的同事都在和时间赛跑,他和裴温也很自然地裹挟其中,再也无法停下来了。周鸿钰还即刻联系了在德国读爆轰物理的同学,敲定他回国的时间。

裴温现在的状态本不适合长途出行工作,但他已经适应,况且钱院这个导弹选址早在一年前就已跟他们约好到时一同前往。裴温也正为此事烦心。他极想拥有一个属于潜艇的陆上发射试验场地,苦于此事高度机密,找不到可信的专业人选,又兼资金申请两次被驳回,此次有钱院同行实属天赐良机。

一行人登直升机,过祁连山脉,武威、张掖、嘉峪关,机身穿行于落日红霞,敦煌、莫高窟、烽火台古长城已逼至近前,到达额济纳旗时天色正擦黑,因飞机降落处正靠着全盟唯一的淡水河,因此一行人还不知要面临什么,一名教授竟还颇有兴致直抒胸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下了飞机裴温和另三名教授乘吉普车,其余人等乘卡车,沿河前往驻扎地。泥土地被履带车碾过留下痕迹,吉普车开在其上异常颠簸,裴温抱着测绘资料抵住小腹靠在车窗边望着寸草不生清冷死寂的荒原,入目唯有波浪般无垠的沙砾。在漫天风沙里,白天地表温度高达四十七,夜晚又降至零下,除了被防风镜保护的双眼,额头脸颊处皆晒得起了皮,沙漠毒蚊子无处不在,所到之处便是抱成一团的黑影,有战士便是因被其叮咬而牺牲。

基地这两年已经零星建立起飞机场,发射试验场,发电厂,甚至与之配套的专用铁路、公路、医院、办公室等均已竣工了,唯有生活区还很原始,连像样的床也没有。夜里大家在光学测量站附近一处荒地上支起帐篷将枯草铺在地上和衣而睡,周围刺鼻的风油精味令裴温难以入眠,腰腹的不适他也无法持续保持同一个姿势平躺,他便坐起来倚靠着凳子勉强休息。第二天一早钱振萍醒来时裴温早已经跟着气象站的科研人员走进大漠深处了。

周政委从上海回来,老两口念叨着裴温小产,往返崇明两趟运回许多河鲜和新鲜瓜果蔬菜,一回来便将院里两口养荷花的水缸清了养起鱼来,又捉了几尾昂刺鱼煲汤开车与夫人赶紧给裴温送去。

两人到了公寓,连灯都没亮,周妈妈下车敲了一阵门更是无人应,周政委心里不悦,担心裴温又不顾身体工作,按下担忧,抬手看了看表说,“嗯…八点半,恐怕还没下班,晚点再来。”

周妈妈回去给孩子烘烤鱼干虾干做零嘴,脸上熏得红彤彤的,问他,“八点多还不回来,掉了孩子不好好养着,这样子卖命,到底做的什么事体?”

周政委捏了捏拳,话却不能说出口,自己拎着保温缸,说,“总归是大事了,我再去看看。”

周政委直接到了单位里,稍一打听才知道裴温出差了,周鸿钰带着两个孩子干脆住在办公室不回家了,大的那个遗传母亲,是个学习不要命的,八九岁就成天蹲在实验室不挪窝,这么晚还见不着人。

周政委好不容易等到周鸿钰回来,元瑥在他身上趴着,带着厚厚的纱布口罩,小小的身体裹在周鸿钰的中山服里,周政委要伸手去抱,周鸿钰示意孩子睡了,周政委便只好轻声轻语,问,“他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还没有通知。”

周政委说,“真是,我也不好说你们,你说你,你…你说,他,他那样,你怎么就让他去那地方了?连睡得地方都没有的呀!”

“父亲,你知道的,他不去不行。”

“你不能替他去了?他现在能去得那里?身体真不要了?你怎么没去?”

周鸿钰有些无奈,“父亲,我也有我的工作。”

周政委了然,静默了半晌,又小心伸手摸了摸元瑥的额头,“真是…哼…你说说,孩子也跟着受罪,回来了让他赶紧上我们那儿,给他养了两缸鱼,你去,去忙吧,你也注意身体。“

周鸿钰应下起爆聚焦设计后,遴选了一批自己的可用之才,十四位卧龙雏凤中,有两位是极罕见的,没有留学经历的学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裴温远在额济纳旗都听闻周鸿钰惊人之举,不过他也未做任何表态,只是觉得相隔千里,好像鸿钰离自己很近。夜晚躺在帐篷里,清晰感受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脚从肋下踹至右骨盆,来回不停,裴温默默忍耐着,苦中作乐地想,看来你们是活泼好动的孩子。

其实早在还没出发前他就有过阵发的腹痛,那时候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来这里后没几天便发现,他喝生水,熬夜,步行久些,坐车颠簸些,甚至咳嗽,呕吐都必然要引发腹痛,随之而来的就是孩子频繁的胎动。

考察组白天需要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中连续步行工作长达八小时,狂沙要生生将人活埋,严重缺水又无法提供充足营养的饭菜,唯一一次吃饱的,还是气象站站长驱车去镇里买了驼峰油饼特供北京来的专家。傍晚又要开会商讨健全配套设施作图拟计划书,没有周鸿钰在身边照顾,孩子进入了生长最迅速的阶段,下腹胀痛日渐尖锐难以忍受。

坐车从酒泉回来当天,隐隐的腹痛夜里骤然加重,一阵阵绞缩毫无规律,每每熬过一次又不知下次如何变本加厉,裴温裹着棉被靠着柴火堆休息,捱到天蒙蒙亮毫无缓解,腔口愈发坠胀,痛得竟有了临产的错觉。

他缓慢起身弓背走出帐篷,将搪瓷缸放在篝火上烧点热水喝。秘书被周鸿钰一而再再而三的嘱托,见他起来也不敢睡,也跟着坐在他身边问他怎样。

裴温走到一旁避风处,难得的当外人面撩起上衣露出腹部,秘书昏暗中惊得瞪大双眼,以手掩口,“您…您怀孕了!”

裴温叫他小声,将束腹递给他,“帮我绑紧一些。”

秘书起初连碰都不敢碰,害怕伤了宝宝,裴温痛得已经影响工作,不委屈它们自己就撑不住了,“你先绑紧,我今天找个医院去看看。”

下午结束考察工作后,一行人回来的车上,裴温询问当地工作人员最近的医院在何处,钱振萍粗厚的手掌在他背后猛地一拍,问他,“你怎么了?”

裴温被拍得向前一倾险些要呕吐,钱振萍更是奇怪,“拍你一下怎么了!躲我?”